文 顏佳玟(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演出結束後的座談上,患有巴金森氏症的表演者分享了當初決定是否加入計畫時的猶豫。他正在歷經身體功能的漸次變化,當慣常的控制感與節奏逐漸隱退,身體要如何重新與舞蹈相遇?他一時找不到解答。
他的話,映照出我走進劇場前的困惑:當體感經歷著斷連與解構,舞蹈如何如實地將這份「無法控制」轉化為經驗的主體?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一、照護關係的銘刻
在共融劇場的現場,非典型的身體經驗與多重議題相互交織,轉化為身體間彼此回應與協商的過程。例如滯留島舞蹈劇場《永動城市(未竟篇章)》【1】即透過直立與非直立舞者的對話,叩問身體的變態、抗力與主權;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則推出「非聽覺劇展」,聚焦聽與非聽人的感知邊界【2】。相形之下,空表演實驗場則聚焦於異質身體語彙與劇場思辨,長期透過參與式劇場的設計,打破觀演之間的權力邊界與凝視,使其成為身心經驗共構與協商的一環。然而,在傳統劇場或大眾視野裡,陪伴者(照顧者)往往被置於隱形且無聲的位置。
《巴巴啦吧巴吧》展現了不同的切入視野:它將多組陪伴者與巴友【3】一同邀請進來,將陪伴關係轉化為舞台上重新結構與顯影的現場。舞台上排著十張椅子,一字排開,如同等待被填滿的名字與生命姿態。燈光未亮,聲音已從劇場四面八方滲入,述說這個病症如何悄然襲來。有人自問「為什麼是我」,有人坦言「當時生氣得到這個病」,這些口述語氣宛如在試圖與命運展開對話。值得注意的是,現場還出現了一種特殊的聲音:這位表演者她既非巴友,亦非長年貼身的照顧者,而是在這場共創展演中,因長期與巴友相處,才慢慢學會如何凝視這場疾病。
另一張椅子上,一位女士述說自己被告知罹患「原發性巴金森」,「巴金森」這幾個字她記得特別清晰。輪動出場的表演者平靜描述著剛退休得知罹病那一刻的蒼白;有人則訴說五十四歲那年確診時的身心狀態。綁著紅色頭巾的男子走上舞台,傳遞與病相處二十一年的歷程,但他細碎的行走步伐,以及回到座位前必須扶住椅緣才能緩緩坐下的動作,無聲地揭示了身體的侷限。

巴巴啦吧巴吧(驫舞劇場提供/攝影方妤婷)
另一位是身為照護者的妻子,她日復一日坐在伴侶旁邊提醒吃藥,並親自示範如何刻意放慢起床的動作,這些帶有照顧記憶的語言,彷彿帶領觀眾重新看見照護現場的每一個細節。隨後的口述文本描繪出疾病闖入生命的瞬間:穿紅衣的女子回憶八年前騎機車等紅燈時,踩地的腳忽然像中風般失去知覺;穿藍衣的男子轉述醫師的宣告——藥物可以控制病情,但幾年後會失效,那種宣告像斷崖,一步踩空便是崩塌;白衣女子則提及半年前照顧失智父親時,竟是身旁朋友先覺察她的動作正悄然慢了下來。
當口述進行到尾聲,第十張椅子依然空著。不久,舞台右側推進一台輪椅,一位女士推著老先生緩緩走向最後的位置。她平靜坐下,輪椅安靜地停在身旁。
二、重心的互倚
成對的表演者逐一走向舞台中央。兩人很自然地架起雙人手位,隨著華爾滋圓滑的節奏,重心互依與轉移地前進、側移與併攏,身體在一步步經營的方框步裡微微起伏,走得格外小心。接著,音樂切換成恰恰,切分出來的快步在連續小碎步中,表演者的胯部跟著節奏小幅擺動。兩位舞者從座位區移往舞台中央時,行走並不平穩,男士的身體重心一度突兀地超出平衡範圍,身旁的舞伴立刻伸手,穩穩接住了他。
另一對舞伴裡,女子站在男子的斜前方,兩人同時做出芭蕾手位的路徑,一手像是扶著隱形的把桿,另一手像是捧著一顆看不見的氣球,從大腿前方經過腹部前的第一位置(First Position),再緩緩打開到身側前的第二位置(Second Position)。這組動作悠緩而專注,雙手捧起的姿態,像是舞蹈語彙裡對生命的珍惜與鍾愛。隨後,雙人切入需要單腿支撐的點地動作。這個動作原本需要的彈性此刻難以避免地缺席,點地瞬間比預期延遲,讓人清楚覺察到男子的膝蓋僵直與不適。到了段落即將結束剎那,他的身體驟然失去平衡,最終以撞擊地面的方式完成了動作。就在動作收勢的瞬間,他笑了,現場觀眾隨之給予熱烈的掌聲。
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個畫面,是在這段舞蹈中,身為照護者的女舞者在音樂和緩之際面容朝上,在光線照映下,她的表情平靜而鬆弛,雙臂自然垂下,手心緩緩翻轉向上。這個帶有弧線張力的態勢,既像是向內收攏,又像是向外袒露—既是伸出手,亦像是接住某種託付。

巴巴啦吧巴吧(驫舞劇場提供/攝影方妤婷)
這種與疾病「對抗」的張力無時無刻不在展演中顯露,也讓人看見其如何滲透進照護關係裡。為了抵抗病理進程,照護者常如教練般不斷提醒:「走大步、抬大腿、頭不要低」【4】;生活因而被高度簡化,且不得不向各種「功能性目的」妥協。到了演出中段,一位平日依賴輪椅的巴友,在旁人攙扶下緩緩躺到地板上。這時其他人正低身爬行穿梭,手掌撐地、膝蓋輪流前移,每一步都在認真地執行「移動」這件事。唯獨他沒有跟著動,就這樣躺著;過了一會兒,右手才緩緩向上抬起,抬起的幅度微小——他所選擇的不是動作,而是「不抵抗」。他沒有用力,也沒有抵抗接下來要發生的翻轉,而是把身體的重量交給旁邊的人;夥伴接住他,溫柔而安靜地把他整個人翻轉過來。
三、重構共融與照護的主體性
在觀演過程中,巴友的口述經驗揭示了及其真實的身體地景:巴金森氏症是一場對身體主權的漸進式剝奪。早在確診之前,這個病已經先從擰毛巾、扣鈕扣這些小動作開始,一點一點顯露出來。自述裡有人提到去菜市場買東西時,因為手部顫抖零錢拿不穩,面對攤商老闆等待的眼神頓感緊張,最後乾脆不再試圖將錢遞出,只是不斷往皮包裡塞,一趟市場走完,皮包變得很沉重。也有人提及去看女兒時,內心無比渴望抱一抱可愛的小外孫,卻怕自己摔著孩子而收回雙手,女兒也因為同樣的顧慮不敢把孩子交給他抱,兩人只能在原地相對苦笑。
我們習慣將「共融」簡化為對病友個體的凝視與接納。然而這場演出的特別之處,在於將這群長年退居幕後、隱身在照護框架背後的人拉到聚光燈下,與病友並肩成為演出的共同主體。舞台不再試圖隱藏照護的沉重,而是將其轉化——這場演出揭示的是共同承載的動態關係。陪伴者終於跨出「隱形」的位置,與被照顧者一同成為相互支撐的「共創者」。
猶記一位照顧者以平淡無波的語氣說起,曾在陪診時眼睜睜看著病友在面前跌倒,自己卻未能及時伸出援手;這份雲淡風輕的述說背後,實則是一件經年反覆檢視、始終找不到出口的沉重愧疚。直到他們共同站在舞台上,歷經表演前的緊張、體會彼此間的安慰,在燈光下重現日常中因害怕摔倒而產生的托扶動作,那些曾在真實歲月裡發生的磨難,才在聚光燈的照耀下被賦予了全新的轉化意義。
當全場圍坐時,眾人哼唱著,將手掌輕柔地撫觸彼此的手臂與背脊。在一段集體大合唱後,一位照顧者動容地說,在這份相互托扶的質地裡,她重新感覺到自己「扶持的功用」依然存在。縱使病情惡化的現實不可逆轉,但在這群因疾病而對人生變得豁達的巴友支持網絡中,他們在互為支撐的陪伴裡重獲力量。誠如巴友所言:「雖然得病,我還常從別的巴友身上看到屬於那道生命的光。即使很微小,他們都努力地把它發出來,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會因為這道光而走出困境。」
四、雙向的傾託
本作刻劃了照護生態系的整體面貌。長久以來,照顧者的主體性常被簡化為病況數據與臨床指標的附屬;曾有照顧者在配偶罹病後,焦慮地在數位迷霧中尋找解答,被「平均壽命十四年」這類預後框架緊緊扣鎖,生活因而被壓縮為服藥提醒與起床訓練的日夜循環。

巴巴啦吧巴吧(驫舞劇場提供/攝影方妤婷)
日常照護中,病友常因身體痛楚與退化不可逆的現實感到挫敗,流露出「自己慢慢成為只能被包容的人」的無奈;照顧者則在無止境的拉扯中,渴望其功能被看見、負擔能被承接。然而,舞台上的動作協商使固化的關係出現質變:病友透過動作交付獲得「被包覆」的放鬆感;陪伴者則在體力承載中找回「自己依然具備功能」的動能。這場舞蹈將單向的能量消耗轉化為雙向重量的流轉與傾托,照顧與被照顧的邊界,在肢體的流動中被重新精細地定義。
這份關係的重構,在座談分享中顯得尤為深刻。一位照顧者感懷道:「我最喜歡他騎腳踏車的樣子……因為他在腳踏車上是自由的,沒有被這個軀殼禁錮住,絕對看不出來他是巴金森氏症的病人。現實生活中他一直追著我,但在腳踏車上,反而只能由我在後面追著他。」這段話,深刻地勾勒出照護關係中角色位移與主體性重塑的可能。
當劇場拓墾為那輛「自由的腳踏車」,病友不再是被動等待包容的患者,陪伴者亦不再是單向承載負擔的消耗者。透過肢體互倚、重心交付與空間中的移動協商,雙方在動態互補中擘開了日常僵局。藝術實踐在此並不試圖消解疾病現實的殘酷,而是構造了一個讓「共存」得以顯影的場域——讓原本被重力與疲憊固化的照護關係,因著身體的承接與傾託,開啟了雙向互動與關係重構的可能。
注解
1、顏佳玟:〈懸浮的天秤:《永動城市(未竟篇章)》中異質身體的變態、抗力與主權探問〉,《表演藝術評論台》,2025年10月25日。
2、顏佳玟:〈誰的噪音?誰的位置——《錯位的重疊》〉,《表演藝術評論台》,2026年8月26日。
3、「巴友」為巴金森氏症(帕金森氏症)患者之簡稱,為病友社群間通用的自我稱呼。參見郭書吟:〈生病了,就該越活越小?6組巴金森病友與照顧者跳雙人舞:身體不便,仍要把日子過得好玩〉,《50+》,2025年12月22日。
4、來自 2026/08/22 14:30 場次的演後座談。
《巴巴啦吧巴吧》
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26/08/22 14:30
地點|駁二正港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