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玉軒（自由工作者）

青春與夢想常常是相連在一起的單詞，青春意味著有大把時間得以追求未來的可能，然而人生只有一次，總有無法選擇的另一條路，掛在心裡的便孵成了遺憾。《如蝶翩翩》（以下稱《如》）以七旬爺爺沈德出（崔印亨飾）未竟的夢想為題，回望七十餘年的人生，仍然時時回想起第一次遇見芭蕾的悸動，在失智症的壓力下，讓他決意傾注餘生翩翩起舞的故事。《如》於韓國知名網漫平台「Daum Webtoon」進行連載，後改編為劇集於串流平台上映，而音樂劇版本則由韓國首爾藝術團進行開發、製作。一部作品經過三種不同載體的市場考驗，都已然證明作品本身的商業價值，邀請偶像明星參與演出既能引發話題，同時塑造藝人本身勇於挑戰新事物、開展藝術表演經驗的正面形象。

由沈德出回想起兒時遇見芭蕾的時刻拉開序幕，幼年德出（KIM HAEON飾）與老師（琴昇勳飾）現身演繹記憶片段，使用蒙太奇手法將現在與過去時刻並置出現，帶出夢想的來處，同時暗示時間這項因素在作品中的重要性。製作團隊以各種對照來突顯時間這項要素。首先是角色年齡，青年舞者李采祿（李在允飾）與遲暮老朽沈德出是最直觀的對比，前者是未來無限可期的天才，後者的人生已經開始倒數計時，病症只是驅動夢想實踐的契機。當兩人面對面時，時間前進的方向則互為對方的過去與未來，沈從李身上看見的，是回望過去有機會跳芭蕾的自己；沈則是放棄芭蕾的未來的李，他們都是對方的另一抹生命經驗的倒影。

透過芭蕾這項身體訓練，讓時間有了著痕。就像學習轉圈的進程，先是雙腳踏步練習甩頭，下一步是以單腳為重心練習一圈的旋轉，同時工作腿需呈現Passé（經過）的姿勢，最後除了完成一圈的旋轉，還要有乾淨漂亮的第四腳位結束。技術從生疏到熟稔的過程，是由無數練習交換而來的，而練習則需要付出時間，時間在此具象成對技術的掌握。如同turn out（外開）之於芭蕾舞者，是長時間練就的肌肉記憶，是熙來攘往的人潮中一眼便能識出的身體符號。沈在發病時只能不停重複：「我叫沈德出，七十六歲，妻子是崔芬如。」這句話像是在整理思緒，也是在安撫自己。每一次重複都是失智症擊出的重拍，試圖在麻亂的碎片裡弄清時間的錨點。在時間函數裡，技術掌握與生理變化兩者呈現交叉的曲線。《如》的時間有形象，有流動的方向，以及身體動態的疊加，這些手法皆在呼應劇中出現的台詞：「我最沒有的就是時間。」反覆提醒眾人時間無法駐留。

劇情進行到沈的病情已經嚴重到無法辨認親人，虛弱地蜷縮在輪椅上。眾人站在舞台前緣，身後一整片的黑幕彷彿沈因病情加劇無法依約上台演出的沉重情緒，胸口堵塞，誰也難吐隻字片語。然而，當沈聽見音樂，指尖如蝴蝶，任由記憶引領身體以無數微小的震動在空氣中黏貼記憶的碎片，橫跨舞台的大片黑幕瞬間右切成數道翼幕，從舞台正面切換到側台視角。一切都還有可能的希望在此轉化成視線的延伸，物理空間的縱深延長了情緒拋擲的弧線；觀眾彷彿化身舞團團員站在側台加入討論，從作品之外進到作品裡，從現實時間進到劇作中虛構的人生，距離舞台只差一步，就這麼一步。

這裡運用了時間不可逆的特性，召喚觀眾真實人生中曾經放棄夢想的過往。在阻礙（失智症）、行動（學芭蕾）之後，情節來到解決的敘述線，《如》在此已搭好了夢想成真的舞台，有資源有支持，此刻，觀眾需要沈與李能夠「上台演出」，讓夢想成真，一切圓滿落幕，好撫慰眾人在現實中不得不妥協的遺憾。演出進行至此已接近尾聲，無法重來，時間的不可逆映照了劇場演出一次性的獨特魅力，同時承接與療癒的劇場功能也在此時現身。身體在這裡做為載體的功能鮮明地標示出來，動作、情緒、情感，在理性失效之處交付身體言說。

劇中設計多處與觀眾互動、使用中文的橋段，當眾人引頸期盼沈小露身手時，觀眾已興奮難耐，沈轉頭對觀眾說：「我還沒有跳。」引發現場歡笑。精準結合在地語言使用了「舞棍阿伯」貼合角色特質，搭配鮮黃洋裝、強調踏點踢踩的爵士樂舞，頗有向電影《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致敬的意味。還有「啥物」（siánn-mi̍h）這類日常口語在觀眾席哭成一片淚海時摻入一點幽默，平衡敘事節奏；另外還借字幕引導觀眾行為，像是：「哇（請觀眾哇）」、「把手借我」示意觀眾拍手。用當地語言與觀眾快速建立情感連結，放大情感共鳴，其中隱藏著「我願意用你的語言靠近你」的誠意。

沈懷念的是樂音擁抱芭蕾舞產生悸動的瞬間。那是在滿天大雪的冰冷國度裡的一道暖流，從此留在他心裡。《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眾人守護沈縈繞於心的芭蕾夢，兒子沈成山（金龍漢飾）反對父親跳芭蕾其實也是擔心父親遭到鄰居議論而受到傷害，往細了想，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守護父親。沈守護李對芭蕾的炙熱，台下觀眾也是這樣守護著台上的演員，守護他們才華與努力的舞台，看著他們如星星般的閃耀，彌補因現實條件而放棄的自己。這一刻，劇場與現場，演員與觀眾，兩者恍若真實與蜃影相互重疊，時間會流逝，記憶會褪色，踮著腳尖奮力往上躍起，卻跳不回童年的時光，當我們懷揣著夢想的同時，也有願意守護他人實踐夢想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