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香港身分證的人,我看《卡拉OK》與《終曲》
9月
23
2026
終曲(漂流船劇團提供/攝影何梓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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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乃文(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今年臺北藝穗節兩部來自香港的劇場作品《卡拉OK》與《終曲》,地點都選在遊心劇場——位於臺大校園內約可容納二、三百觀眾的專業實驗性黑盒子(Black Box)劇場——形式不約而同都是單人表演作品,也不約而同皆以主演個人的成長經歷為主敘事線,也自然輻射出個人與社會的近身對話。主演一人集說、唱、演於一身,表演節奏精準,毫不滯澀沉悶,秒秒鐘抓住觀眾眼球;利用簡單的物件、陳設,輔以影像,靈活借物,流暢轉換時空,完成敘事;作品規模雖小但精巧,也達到演員與觀眾近距離的溝通。

湊巧的是兩位主演,由於成長歷程相異,形成兩種香港身分:《卡拉OK》主演李婉晶出生時香港還是英屬殖民地,天生可擁有英國國民海外護照(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 passport//BNO),九七之後再獲得第二本護照。《終曲》主演蔣婷則是北京出生、桂林成長,來到香港求學、工作多年,終於取得香港永久居民證。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如《卡拉OK》中的李婉晶,童年時期正是粵語歌曲的黃金時代,經常陪著母姨長輩們上卡拉OK,熱愛歌唱,也加入香港兒童合唱團,並成為一九九七香港移交典禮上獻唱的「香兒」【1】之一。她的「香港」記憶可能是一海之隔的臺灣中年也熟悉的那種——羅文、甄妮、黃霑、四大天王、五億探長、古惑仔、梅姑、哥哥、達明一派、Beyond⋯⋯——畢竟港片港劇港曲在八、九〇年代可是風靡亞洲,東亞流行文化的鰲頭,隨便一曲便可勾起一代人的回憶。主演李婉晶也以點歌台作為開場,先唱幾首大眾耳熟能詳的金曲,輕快地帶出自己童年聲景,然後帶出母親對粵曲老歌的羞澀秘愛,以及父親不發一言僅以點唱女兒愛歌來表達他無法陪伴的內疚。年幼的女兒對父母的婚姻離異並無話語權,中年回顧時也不帶一語評判,僅借歌代言,以卡拉OK陪唱的回憶,幽幽淡淡勾勒出父母的感情世界。

當主演展示個人生命與大歷史最接近的一刻,也就是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那天的香港添馬艦露天廣場,她作為典禮獻唱的兒童合唱團之其中一員,大雨滂沱打在臉上,她努力維持笑容,大聲演唱《世上所有的兒童》(All the Children of the World)。紀錄片影像中交錯著作為女王代理人的查理斯王子(HRH Prine Charles),當年方四十九壯年、一身雪白軍裝,致詞體面毫不喪志:「我們對香港的承諾、與香港的連結,不但會繼續下去,而且還會隨着香港和港人持續興旺發達而更形深厚。」(Our commitment and our strong links to Hong Kong will continue, and will, I am confident, flourish, as Hong Kong and its people themselves continue to flourish.)

卡啦OK(天台製作提供)

英倫王子的承諾與主角父親決定移民國外前夕,與女兒最後一次約唱卡拉OK時的承諾相疊:「我會回來看妳」;梅艷芳1985年的經典粵語歌《似水流年》與香兒1997年演唱的驪歌《Auld Lang Syne》【2】,也交疊在一起;時光荏苒如流水,承諾似輕煙杳逸無蹤,李婉晶的香港追憶曲也在此時嘎然而止。彷彿燦笑的盡頭是無比的安靜,舞台上唯餘一名中年港女,笑說香港還在。這部作品是今年初香港西九文化區(WKCD)單人表演藝術節的開幕節目【3】,也許巡演版稍微縮減了表演長度,讓人感到曲有盡而意無窮。

隔週的《終曲》的蔣婷,粵語流利,臺灣人聽不出口音,但一轉換普通話時立即顯得相當道地,果然北京是出生地,父母與奶奶還留在桂林鄉下生活,她隻身來香港追求演員夢,先讀大學,再進香港演藝學院研習表演。蔣婷先以改名為梗,務求發音在各種語境下都完美,兜兜轉轉甚至找過算命先生,終究拿不定主意。《終曲》英文名The Last Performance的,改編自她2024年的學校畢業演出。然而這麽一個貌美膚白、身姿姣好,不遠千里來追夢的年輕女演員,自然不可能甘願畢業即失業,這裡的「終」,顯然是反意,以退為進,一如她的成長故事,處處是上進的足跡。

蔣婷的身分正是九七之後,從中國內地移居到香港的「新香港人」。童年連結著大陸家鄉的親情與祖母食物的香氣,自是真誠動人。她的表演系統顯然受香港演藝學院訓練影響,能說能演能唱能跳,節奏俐落流暢,道具與影像的使用也頗具匠心,精準。但蔣婷的特質,似乎來自她既非中國又非香港,或者說在香港顯得太中國,在中國又顯得太香港。就像她粵語說得流利,但本港人耳中仍聽得出外地口音。自忖擠不進中國內地競爭激烈的舞台,不知何去何從的她,焦慮地請教知名大教授,教授給她的答案是「大灣區」,一個崛起十年左右的新區域概念,似乎寓意她也是一種新人類,註定擁有兩種語言、兩種文化、兩種腦迴路、兩種處世之道。

終曲(漂流船劇團提供/攝影何梓昊)

畢業後她通勤於深圳與香港之間,戮力兼顧著工作與生活,現實和理想。她的劇場作品明明合乎中國內地的政治正確,卻和許多香港製作一樣被審批不過,令她大惑不解。其實這部作品唯一觸及敏感事件的地方,是蔣婷曾經走進一個香港人的集會裡,發現原生港人與新香港人約以六四比例,分坐兩邊;而她不想被歸類。但她也不想承認她跟他們有所不同,用蔣婷自己的話來說,人跟人的交流溝通不必受到「地緣政治」的影響。於是她走到另一群人面前,勇敢說出她不被認同的感受,觸怒了一個兇狠的港生人,阻止她繼續說話,追趕她到佈景背後的黑暗角落,暗示她被關起來,無法出聲。

這個情節突然讓人有香港反送中運動時、新屋嶺扣留中心的既視感,只是扣留者與被扣留者的身分顛倒而已。因此演後座談時我忍不住問主演:這是她的親身遭遇嗎?蔣婷相當有禮貌地回答:感受是真的,但事件是虛構的;他們嫁接了一些新聞報導聽來的結果。這令我幡然領悟到:記憶作為創作的源頭,可以藉此保存記憶、反芻歷史;同時也可以藉創作改造記憶。或者說,人類記憶的本來就是一場創作,自由連結,拼貼置換、重建脈絡、生產新的歷史。

香港是一個移民社會,在「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一個半世紀以來,一批批移民落地搵食發家奮鬥。僅少數時刻,務實的港人會試圖梳理家族記憶,建立自己的香港人歷史,這種集體衝動在九七前曾爆發過一次,一九年後似乎再起一波「我城」的敘事潮。【4】只是這一次,由於政權移交及新的移民政策,如今香港人口超過三分之一是來自中國的「新香港人」——照比例換算,就像三十年內有一千一百萬人湧入臺灣,而約三百萬原居民移出本島)——所謂「香港人」的生命敘事正在改變,而記憶會流變、會互相滲透、甚至矛盾對立,直到新舊住民終於領悟到彼此是共命的同舟人為止。


注解

1、香港第一支兒童合唱團,1969年成立,被港人暱稱「香兒」。

2、Auld Lang Syne,低地蘇格蘭語意思是old long since,意為:for the sake of old times,一般中譯為「友誼地久天長」。在1940年電影《魂斷藍橋》被當成主題曲,後來成為學校畢業典禮的常用曲。

3、2026西九單人表演藝術節關於《卡拉OK》演出的簡介。

4、 例如在今年art-mate.net的藝文售票平台便以「香港故事」為主題嚴選包含舞蹈、戲劇、音樂、影像、靜態展覽8檔藝文節目。

《卡拉OK》

演出|天台製作、表演浴場
時間|2026/08/21 14: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終曲》

演出|漂流船劇團
時間|2026/08/28 19: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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