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顏采騰（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三個人」樂團久違地以合體形式重返兩廳院，有別於前幾年《誤讀聲響》、《催化效應－融・共感》等跨界實驗與先鋒音樂的嘗試，這次的專場《你・還記得嗎？》則回歸大眾化及小品路線，以流行親民的曲風，帶來多首傳統再創的新作。

說實話，雖然先前聽過《三個人》同名專輯和幾年前獲獎的《嬗》，但我還是第一次現場欣賞他們這一路線的演出。這次的經驗也意外解開了我內心的一些疑問：第一，是他們的創作定位——三個人長期以來被以「結合傳統底蘊與當代思維」、「傳統跨界」、「世界音樂」等模糊詞彙界定，似乎只是隔靴搔癢，難以釐清他們和其他樂人的差異。他們究竟如何傳統、如何運用傳統？第二，是創作路徑上的異同——該團同時有著嚴肅學院創作、先鋒實驗及流行親民的多重路線，這些路線是否彼此獨立？親民路線是否只是順應市場需求？ 

音樂會一開場，潘宜彤、任重與郭靖沐上台坐定，並沒有馬上投入演奏，而是拿起麥克風輕鬆閒聊。三人在Podcast和訪談中自陳，^【1】他們刻意將音樂會做成脫口秀或Podcast般的形式，每首表演前都安排一段談話，和夥伴們鬥嘴，也介紹樂曲的創作背景（同時，也為古箏爭取調音時間）。他們不談艱澀冰冷的創作技法，而是分享童年回憶、創作的起心動念，以及對於樂曲的氣氛感受，幾乎無異於流行演唱會穿插Talking與表演、強調音樂與創作者生活關係、聚焦於情感和氛圍的模式。

音樂方面，儘管節目自言以「記憶」為主軸，實際上則不限於此，整體依然以創作者對於傳統音樂的廣泛改編、翻玩和再創為共同主軸。例如，任重的《風起欲落水》以童年午後的聽覺與環境感受出發，借用客家民謠〈水落天〉，描繪午後雷陣雨前後情景；郭靖沐的《無盡幻六》則取用民謠〈六月茉莉〉，反而聚焦於日常反思與體悟；委託創作之一的卓綺柔《請支援拓荒！》則借用台東調／平埔調，更廣泛地描繪台東開墾的歷史。

綜觀以上，可歸納出三個人共同的創作邏輯：在他們手上，傳統民俗音樂的旋律和音階等特徵，多數時候是被用作可拆解、調度、翻玩、重組的素材，而不是緊密鑲嵌在文化脈絡中的事物。好比在《風起欲落水》、《無盡幻六》、任重的《草蜢愛雞公》，以及（若我印象無誤的話）陳傳禹的委託創作《寶島隨想》裡，傳統旋律素材皆以變形或分段的方式出現。它們的功能，更多是為聽者提供可辨認的參照點，使其感知到旋律如何從原貌出發而逐步偏離，並進一步融入爵士風格、即興發揮、拼貼曲式等千變萬化的型態中。

你・還記得嗎？（三個人提供／攝影邱芸姿）

必須指出，三個人這種對傳統音樂素材的翻玩，不該被簡單地化約為文化挪用或脈絡剝奪。因為，儘管特定的傳統素材被分解為作曲單元，但這些單元被同時融入至其他同樣具有文化厚度的傳統裡，例如三個人各自的國樂器演奏傳統、潘宜彤的《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當中器樂具象音樂式的樂器打擊化、又或是三人在廣泛學習與探索下習得的各種超越國樂傳統的演奏方法。可以聽到的是，這些演奏技法或傳統其實和被使用的素材平起平坐，彼此交融——它既不從屬於任何單一傳統，也不只是幾種傳統的疊加，反而是在交融中生成了嶄新事物。借用理論家霍米．巴巴（Homi Bhabha）的說法，這正是介於多個音樂傳統之間的第三空間（Third Space），不能被簡單地化約或定義為任何一方。私認為，這是三個人樂團難以被簡明定義的核心原因。

進一步地，這些混雜和介中的實踐，最終也都服務於藝術自律性（autonomy）的追求，也就是三人各自抒發藝術理念、落實各自創作風格的實踐。雖然乍聽之下，這次的作品和他們的嚴肅創作大相徑庭，但背後的邏輯理念其實相通——尤其是，潘宜彤的《遇見桃花源》、《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捕捉抽象形上或內心隱晦的情狀，和她的獨奏創作有異曲同工之妙^【2】；而郭靖沐的《逆風上車》、《無盡幻六》以不斷迴旋與拼貼的模式描繪風景變換以及生活的碎片化忙碌，展現了他一貫玄思生活、探討存在狀態的內省風格，尤其和他的前衛箏樂創作一致。即使編制不同、創作取向不同，他們仍然在寫他們自己。

也就是說，我認為在三個人的音樂裡，嚴肅音樂和大眾化取向並非高度對立，而是一脈相通的兩個面向。正如他們在這場表演中沿用了正統音樂會常見的委託創作模式，他們自編的每首樂曲雖然輕鬆好聽，卻仍然展現其精湛高超的技藝、時而放入較為實驗或非正統的演奏技法（有時是作為奇觀式的注意力吸引，有時是表現性的氛圍點綴），並持續落實他們的創作方向與手法。整場《你・還記得嗎？》既可被看作親民且穿插Talking的跨界音樂會，也可作為較典型的創作型室內樂而被聆聽，對於任何既成分類，都保持一種不被框定的能動性。

毋寧說，他們的難以歸類，本身也是後現代境況以及國樂當代處境的一種顯象。正如已故的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曾指出的，在當前的跨國資本主義情境下，高雅藝術和大眾藝術的對立結構已經崩塌。三個人樂團或許是最鮮明立體的例子——在他們手上，傳統不再是被諷擬、諧仿或保存轉化的事物，而是可供翻玩，與其他元素充分交融互動，一切流動變幻；即使明確區分前衛作曲與親民創作，二者背後仍初心一致。這或許也是現代國樂在時間的漫漫川流中，持續在介中空間中生產意義、開展新貌的其中一種方式。

注解

1、可見「三個人」Podcast節目 EP.3「我們要開音樂會了！！」。另參彭少宏：〈藝術家專訪／國樂室內樂團「三個人」〉，陽明交通大學藝文中心官網。

2、關於潘宜彤個人獨奏創作的討論，可參考徐志丞：〈阮語心聲：評「潘宜彤中阮創作作品獨奏會」〉，PAR表演藝術，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