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後,撥開迷霧——重現赤色分子簡國賢《紅色.流亡.地景》
5月
08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後來者劇場提供/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11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後來者劇場的多個成員,曾在2024年以虎斑貓文化工作室之名,推出《黑色ANARCHISM WALKERS—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以下簡稱《黑》),以報告劇與行為藝術的形式,呈現1920年代台灣無政府主義青年的生命經歷與文化反抗運動,召喚曾經活躍的黑色魂魄,重見曾被掩蓋的一段歷史。在交通大學演藝廳的舞台上,這群跨世代、各有不同專業背景的共同創作/表演者,整體呈現雖然仍有生澀之處,但他們探究台灣左翼歷史的熱切和認真,則令人感佩。

延續《黑》追索台灣左翼的思想脈絡,這群創作者組成後來者劇場,推出《紅色.流亡.地景》,以劇作家簡國賢在代表作《壁》遭到禁演之後,成為地下黨員,被迫流亡,最終遭捕受難的歷程為題,結合報告劇、肢體劇場、地景(影像)重現的形式,從個人信仰與情感羈絆的角度切入,以更貼近當代感性的方式重現簡國賢與地下黨同志的面貌,嘗試廓清籠罩著「赤色分子」的迷霧。

「序曲」以鑼聲開場,呼應1949年,簡國賢代表作《壁》在中山堂的演出,演員以扭曲掙扎的肢體,努力撐著輕飄浮動的紅色氣球,隱喻地下黨人在殘酷現實與美好理想之間的糾結;接著在飛揚的文件紙張中,演員以報告劇簡要勾勒國府撤遷來台之前,緊繃的國際局勢,島內「如風竹林顫動般之恐怖」的肅殺氣氛,他們重複呼喊著「冷戰—戒嚴」,將簡國賢和地下黨人的命運放在明確的時代脈絡中,也同時暗示兩岸對峙的政治現實,其實是政治競逐、人為建構的結果,為左翼遭誤解鎮壓迫害的命運,提供再脈絡化的理解。

紅色.流亡.地景(後來者劇場提供/攝影許斌)

以台灣在地植物(風竹、夜來香、桐花、相思木、香茅草、百合、白楊樹)命名的各個篇章,構成簡國賢與地下黨人流亡、遭捕、殉難的歷程,透過表演者的肢體動作、物件、和影像,呈現「赤色分子」在生命最後階段留下的足跡。最終,舞台上的「報告者」: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李中),因環保運動受到啟蒙的新左翼(范綱塏),各自分享了自身的生命經驗,回應簡國賢的人生,完成左翼精神的跨時代連結。

創作團隊以在地植物為演出段落命名,不僅能在觀眾的意識中,喚起視聽、嗅聞、和觸感的印象,如演員在〈第五場:如香茅草波動般之記憶〉中帶進劇場的香茅草束,更能真切地傳達出簡國賢的創作與生命,貼近土地人民的核心精神,與其豐富的感性,如〈第六場:如百合花清香般之愛戀〉中,榻榻米的獨特質地,與投影中的簡國賢家書,既是牽繫,也是對比,之後轉化為死亡意象(棺木、墓碑),更隱喻了地下黨人與家人的命運。

相對的,穿插在主要敘事之中的〈番外篇:紅白神魔大戰〉,試圖以帶有諧趣意味的神話故事,喻示當代的政治意識形態對立,以表演者扭曲變形的肢體,凸顯對立兩方各自立場的搖擺不定,過於簡單明白,或有必要再做斟酌。

兩位不同世代的導演(王墨林與童詠瑋),以先行者(老同學)的實踐經驗,和後來者(新左翼)的當代意識,共同協商出以主人翁的情感流動為核心的演出呈現,在政治立場激烈對立的當下,為我們提出超越對立,重新理解「赤色分子」的另一種可能:簡國賢對人、黨、國的深厚情感,不畏死亡的堅持,是主體性的完全展現,是人生的真正成全。

紅色.流亡.地景(後來者劇場提供/攝影許斌)

背景各異的共同創作者/表演者(黃上軒、許為庭、彭威元、葉品妤、鄧宇婷、蕭立峻、羅可翔、丁麗萍),和最後的見證者(李中與范綱塏),整體表現與彼此默契,印證長時間共同閱讀、思考、辯證、創作的具體成效,也呼應作品主題的左翼反抗精神——在產品與消費導向的當代專業劇場生態中,提出不同的創作思考。簡潔的舞台,搭配象徵性的真實物件(鐵絲、時鐘、香茅、榻榻米、白布紅線),檔案資料影像(新聞影片、家書、判決書),和歷史地景踏查紀錄(紀錄片工作者蕭立峻),構成兼具寫實與抒情的視覺空間,報告文字的情感內涵得以充分展現。特別是舞台現場與地景影像之間的對應關係,更讓所謂的「在場」有了更多層次的可能。現場音樂與聲音處理,雖然偶有過於激昂的情形,仍能有效呈現肅殺的時代氛圍,凸顯革命者/流亡者的複雜心緒。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特別是在當下的政治現實中,左翼思想、行動、精神,如何能不被牽扯入黨派鬥爭的泥淖漩渦之中,保有其歷史性與辯證性,更是「黨員」不能不面對的重要課題。

另一方面,「後來者」其實也可以更自在地接受自己所享有的富裕、安定、自由,無需糾結於「新自由主義世代」可能會有的罪惡感或無力感,持續追求個人的覺醒,乃至於集體的凝聚,那「純粹的、對黨的情感」,或許終有自然顯現的時候。

《紅色.流亡.地景》

演出|王墨林X童詠瑋X後來者劇場
時間|2026/04/18 14:30
地點|桃園米倉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