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層物質烘托真實幻影《仙杜拉》
12月
21
2015
仙杜拉(台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45次瀏覽
林乃文(特約評論人)

迥異於我們印象中總是明亮、高彩、溫馨、精神奕奕的「兒童劇」,來自比利時的童話劇《仙杜拉》,宛如一個從深濃夜霧中走出的夢境,人物如敷仙粉微光,話語如空谷迴音,情感不再天真單純,畫面簡潔,而寓含哲思。

法國編導全才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無論處理現代議題或改編經典童話,同具不俗的洞察力。童話成為隱喻的潘多拉盒,內中每一個隱喻都等待被自由解放、賦予新的意義。【1】波默拉詮釋下的仙杜拉不再是一個楚楚可憐的受虐兒,而是自囚於亡母陰影的偏執女;出於自虐心態而活成煙灰缸(Cendrier)似的灰姑娘(Cendrillon)。童話老梗壞心繼母,則是耽戀青春的中年大媽,不甘生命漸入平庸和衰老的常態,她才是抱著一顆少女心走進王宮追尋翻身夢想的老少女。年輕王子緊捉住母親未死的虛假希望,封閉心靈不再對外溝通,與仙杜拉形同同病相憐的「病友」聯盟。波默拉漂亮翻轉十七世紀的道德純情童話,成為二十一世紀的心靈寓言,也使灰姑娘的老故事有了更遼闊的解讀空間。

但內容解讀並非本文重點。這是波默拉作品首度在台灣上演,近距離親身觀賞更能體會完整的劇場敘事構成;不僅在情節、人物、語言,更從舞台上優越的物質調度,內外交淬為結晶般的劇場隱喻。《仙杜拉》打開「故事」的物質性摺縫,挑激觀眾的想像力參與,釋放出物質巨量的敘事潛能。

《仙杜拉》的敘事空間是層層包裹式的:最外層是從黑盒深處走出的說書人,形象如同魅影,以回音濃重的聲調,訴說著一個可消融於無邊黑暗、無始也無終的故事。他/她(形體是他,聲音是她)首先提出對語言傳達與傾聽的質疑,故事於是從仙杜拉在母親病榻旁「誤讀」生母的臨終遺言開始展開。說書人以抽象的手勢,微妙傳遞那語言的不能準確與難以捉摸。

第二層敘事空間是三面牆圍起的玻璃屋。左右環抱的投影,自由抽換著空間的背景畫布:一下是房間的壁紙、一下是王宮的外牆,一下是行進中的變異空間,一下腦中的記憶鍍膜,還有黑暗無窗的地下室房間……,如夢似幻;轉場均在全黑、無聲中完成,一幅幅畫面便如從腦海中調閱出來的記憶場景,無聲無影地來去。

至於原童話的魔幻核心(同時是扭轉主人翁命運的關鍵)——神仙教女,她擁有的空間是無足輕重、如道具般的位置:從仙杜拉房間裡的衣櫥進出,唯一可以移動的只有外表炫斕的更衣帳縫;似乎暗示中世紀魔法到二十一世紀已不管用,唯剩娛樂價值而已。一如收到王宮邀請函時,全家人換上奶白雪糕般的巴洛克宮廷服,只是繼母對「高貴皇族」的過時想像。

仙杜拉沒有玻璃鞋,繼母卻有玻璃屋,整個舞台彷彿巨大的物質象徵,影射人心的自我造設與自我耽迷——但是,這不也是舞台藝術的特徵嗎?於是叩問從台上延伸台下:從仙杜拉、繼母、王子、神仙教母,到默默看戲的觀眾,誰沒有自我想像的秘密世界?誰不透過一點兒虛構去去定位外在現實?誰的成長過程沒有掉落過幻滅的殘骸與灰燼?仙杜拉重新提醒:「真實」從來都是人主觀之眼與外界存有的協調結果;那既非寫實主義式的客觀存在,也非象徵主義式的永恆定理;受記憶、解讀、慾望、想像所不斷糾葛與滲透,是人類不得不承用的接受器。導演以物質為墨,為我們指出那浮於明亮與隱晦之間、似在迷霧中摸索的真實形象;【2】這也透露出劇場作者對於真實的獨特觸感。

在聽覺上《仙杜拉》同樣打造出一個感覺異境,挑戰劇場的成俗。例如擴音器通常使劇場聲音顯得扁平,但《仙杜拉》的機器迴音卻因為層層包覆的敘事結構而立體起來:說書人猶如從空間深處而來的回音,包裹著故事中人不同穿透力的回音;而具為幻象。又如襯底音樂,本是肥皂劇加料平淡對話的慣用手法,但穿行於《仙杜拉》的溫吞古典樂,卻強化著一股不真實的虛幻感;不斷提醒觀眾:即使演員穿著當代服裝、使用當代語氣、表達當代情感,做著當代的身體動作,這仍是一場遙遠的夢,必須當作一則象徵、一則虛構來閱讀。

這個由聲光構築的夢中之夢,卻異常接近生活於塑膠料充滿、光刺激過剩的現代人、被擬像與擬仿物充填的心靈投影:強大的我心所欲,與強大的物質製造力,早已無數次洗版了原初版本。自戀或許是我們的共同情感,自我肯定與自我欺瞞只有一線之隔。《仙杜拉》確實以層層覆裹的幻象,暗中滋養著觀者心靈,但亦同時指出:強大的心靈,強壯的想像力,才有可能接受更強大的真實。而有某種真實,只有物質的隱喻力量可以觸及;就像白雪公主母后(又是一個壞心繼母)所持魔鏡,從非忠實反映外表以整衣冠的鏡子,而總能答覆來自慾望深處的提問,說出實話。而我覺得,這也是劇場魔法所在——本為虛構,卻能啟發真實。

註釋

1、 楊莉莉〈不同凡響的仙杜拉〉稱童話故事為作者的「隱跡紙本」(palimpseste),見節目單。

2、 波默拉1990年自創的劇團Compagnie de Louis Brouillard,其中Brouillard意為霧靄,延伸意涵:為「迷霧中的若隱若現」。見王世偉〈藉舞台書寫人性中最深層的矛盾〉。《PAR表演藝術》第275期,頁76。

3、

《仙杜拉》

演出|比利時布魯塞爾國家劇院
時間|2015/12/13 14:30
地點|台中市葫蘆墩文化中心演奏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波默拉以童話角色與現代的對話,藉童話凸顯現代人處境,且由現代再反思童話存在之目的,舞台上處處是現代的旁人眼光對應自身的內視,以此揭露現代社會眼光對於女性之殘酷,而反轉童話中「玻璃鞋」的性別意識。(陳元棠)
12月
18
2015
成為灰姑娘是因為重拾了現實中彷彿不存在的想像力,而不是作為「成人」所大量依賴的思考力與記憶力。從三個名字的轉變,編導暗示了只有同時具備煙灰缸(Cendrier)與灰姑娘(Cendrillon),承擔現實又不脫夢想,才能作為在現實生活中勇敢而帶著微笑的仙杜拉(Sandra)。(汪俊彥)
12月
15
2015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
《國語課》以全女班作為號召,理應讓「女小生」成為看點。然而最終,女扮男的政治潛能未被充分發掘;欲言說的「百合」,女性角色的心路歷程又顯得不足。
12月
30
2025
《東東歷險記》試圖探討「幸福、自由、回家、再見」這些有文學有戲劇以來大家都在探討的主題,但是導演跳脫框架,給了我們不一樣的角度來問自己到底幸福是什麼?我自由嗎?可以回家嗎?再見一定會再見嗎?為什麼一位這麼年輕的創作者可以給出一齣這麼有力度的作品?
12月
30
2025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
12月
25
2025
整齣劇以強勁的當代音樂形式為載體,完整呈現了從語言的壓抑、音樂的爆發、到身體的解放與靈魂的抉擇的敘事脈絡,更成功將臺語從歷史的「傷痛與禁忌」(如語言審查、內容淨化)的陰影中帶出,透過演員們強勁的演唱實力,讓臺語從被壓抑的噤聲狀態轉化為充滿解放意志的聲音。
12月
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