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黑色喜劇背後剖析的集體成功或失敗——《至尊大劫案》
8月
05
2025
至尊大劫案(涉岸会社提供/攝影楊詠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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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日前參與百老匯聲音指導與作曲家大衛.西斯可(David Sisco)暢談音樂劇詞曲創作的講座,提到任何「合作關係」前提都應建立在「對於挑戰目標要有共識」、「衡量成功的標準需一致」之上。【1】很快的,這句話就在涉岸会社創團第三個作品《至尊大劫案》得到驗證。

開場,簡單搭建的舞台未有太多裝潢與家具擺設,可快速辨識為公寓室內空間。四名戴著動物面具的角色忽然闖入,大喊「搶劫!」我們很快發現這是一群匿名網站倉促成軍的搶匪,彼此各以面具代表的動物(猴子、豹、狼與水豚,分由鮑奕安、趙欣怡、胡書綿與林文尹飾)相稱,正在為即將登場的銀行搶案進行各種前置演練。同時,我們也從有點兩光的任務分配、沙盤推演,隱隱感覺搶案「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

銀行搶案或許如編劇王健任於節目單所言,在台灣社會是很80、90年代的事;但拜通俗影視所賜,當代觀眾對搶銀行可不陌生。相信每個人都可隨手拿出一串相關片單,其中有從搶匪角度(順利到手並脫困為成功)、有從警方角度(阻止搶案為成功),有強調個人英雄主義,也有集結眾人之力、團結力量大的。儘管搶銀行在現實世界有難度,卻是歷久不衰的通俗題材,因其在人們熟悉的日常場景,提供超乎現實的狂想情境——由另一套縝密計畫介入同樣縝密的日常程序。換句話說,藉由兩套縝密系統對撞或彼此滲透,創造系統之外的混亂張力。而在一切的縝密中,人性成為最關鍵的不可測因子。

至尊大劫案(涉岸会社提供/攝影楊詠裕)

近年最有名的影視搶案,應屬2017年首播的西班牙影集《紙房子》,在《至尊大劫案》中也可見相似痕跡:比如以代號相稱的匿名性、搶匪們皆為「失敗者」的人格屬性;以及最重要的,安排一群背景各異的角色,因共同利害關係被困在同一情境。此情境催化不同的性格反應與人際牽扯,干擾或縝密(如《紙房子》)、或兩光(如《至尊大劫案》)的計畫,因而推動故事情節進行。搶案至此,成為某種社會實驗場,得以觀察各自相異的性格、行為模式與養成背景,會帶領團隊走向何種結局。至於搶銀行對社會、經濟體制的批判,則成為連帶的附加隱喻。

體制由「人」所組成,一切都將回歸人性。若說體制是終極型態的「合作」,那麼「我們對成功的標準是否一致」,便是對體制最根本的質疑。回到《至尊大劫案》這宗搶案,我們彷彿在其中看見包括劇場工作在內的各式專案計畫:從彼此互不相識開啟合作,要對彼此私人生活多熟悉,才能順暢溝通?如何拿捏真實自我與角色面具的比例?團隊有人為了金錢、有人似是想找回工作初心、有人為了史上留名,有人則利用行動成就個人名譽。中途加入的「蟋蟀哥」(歐陽倫飾),出錢出場地還提供設備,究竟有沒有立場強行改變計畫路線,讓眾人聽命?事後又是誰該得到最多功勞肯定?台上上演的,雖是現代社會已然絕跡的銀行搶案,卻也是天天上演的團隊合作風景。

另一方面,《至尊大劫案》劇中流露某種「懷舊」,更甚時代回望或社會批判。所謂「懷舊」,非單指遙想戒嚴後期李師科事蹟的傳承緬懷(如劇中蟋蟀哥,自幼立志要和李師科一樣以搶案留名),還有銀行搶案所代表的組織模式與人際關係。的確,現在很少人搶銀行了,因為徹底匿名的詐騙,是更方便、更安全,效率也更高的生財之道(這在劇中也藉銀行警衛「狼」之口略微帶到)。但詐騙並不具備如此集眾人之力的浪漫情懷。搶銀行必須親臨現場,必須彼此搭配,必須規劃動線,必須預設現場人士反應,必須多次排練——要說是夕陽產業也不為過。這點倒與劇場很像,更同時反映於導演手法與角色設定。

即便是劇中設定的搶案計畫,同樣呈現濃厚手作感。很難想像這時代要搶銀行,竟會沒用上任何科技設備,然而劇中雜牌軍便如此以非常「劇場」的方式進行:精心製作(但沒真正派上用場)的銀行模型、以幾張椅子排列組成接應車輛、真槍假槍混為一談。至於最關鍵的「搶案」本身,並未在舞台實際呈現,而成為兩場戲(分別為搶劫前與搶劫後)的簡短過門,以動物造型光影在隔間背板上呈現,還配上猴子哥堅持「任何行動都要有」的歌單配樂。若說搶銀行在劇中成為某種團隊關係、社會組成之隱喻,它也同樣代表已然遠去的「美好」時代。

至尊大劫案(涉岸会社提供/攝影楊詠裕)

在為《至尊大劫案》進行各種意義詮釋時,也不該忘記這是一齣台灣劇場並不那麼常見的喜劇。破除「文以載道」的沉重壓力,所有影射點到為止,《至尊大劫案》以精準的舞台調度、突如其來的轉折、演員絕佳的默契與丟接節奏引人發笑——這絕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畢竟,笑比淚還真實,而淚比笑還廉價。此外,劇中過度強調的枝微末節,切斷話語流動的尷尬空拍,看似不合理卻又意有所指,甚至有種荒謬劇的味道。

從情節與角色設定來看,猴子哥、豹姐、水豚、狼與蟋蟀哥孤注一擲的搶案,註定要失敗。這是一場「對於成功沒有共識」的搶案,選定任何一種「不失敗」的結局(光是失敗被抓還不夠,因為欠債的猴子哥目的是要吃牢飯),都會打破敘事營造的集體性。重點是他們一起,而不是個人——像極了民主社會的縮影,每個人的利益彼此牴觸,卻不能隨便犧牲誰以成就另一個誰。然而故事裡的人們卻又如此鄉愿可愛,大禍臨頭了還掛念著中槍的同伴、想著要幫同伴接小孩。若將其視為社會寓言,倒真不知該為他們笑,還是為自己感到無奈。

從編劇王健任與嚎哮排演合作的音樂劇《別叫我成功:藝術界歸來的兒子》到此次《至尊大劫案》,似是同樣藉由一群「失敗者」,探討「成功」的定義,卻相繼給出不太一樣的結局。成功是由誰定義的?若是各自懷抱不一樣的成功想像,眾人又該如何前進?銀行搶案或許不再輕易發生,卻始終能讓我們思考人生。


注解

1、可參考〈大師相談室:【為表演者量身創作音樂劇歌曲】David Sisco講座側記〉,榮耀基金會官方網站,2025.07.14。

《至尊大劫案》

演出|涉岸会社
時間|2025/07/19 19:30
地點|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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