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入島、山川有情——記《島嶼之歌-張宇安&TCO》
5月
20
2026
島嶼之歌-張宇安&TCO(臺北市立國樂團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09次瀏覽

文 張揚(臺灣青年指揮)

春末的樂音,在島嶼上亮起。

在這場由臺北市立國樂團(以下簡稱北市國)策劃的音樂會裡,「島嶼」並非僅作為題材被描繪,而更像是一種聲音的思考方式。從鍾耀光《樓蘭女》(2014)的異域想像,到盧易之《島嶼三景》對臺灣地景與人文的凝視,再到張朝《地球》試圖擴張至宇宙尺度的生命視野,音樂會以「自然」與「人文」為兩條軸線,串聯起一條關於土地、文化與當代性的聲音路徑,映照著當代國樂在全球化語境中的位置與自我追問。

以音繪景 擁抱土地情懷

從選曲來看,「自然」無疑是本場音樂會最鮮明的主題之一。開場的《夏》為盧亮輝於1980年創作的經典作品,大量運用在當時極具前衛性的擬聲語法,可視為國樂現代化的重要先聲。張宇安以近乎「去速度感」的方式展開標誌性的小二度動機,在凝滯般的推進中逐步堆疊焦躁不安的情緒,並將張力引向恢宏的主題。中段快板中,樂團以近乎失控的高速描繪暴風雨襲來的景象,雖偶有不齊,卻反而強化了自然狂暴感的刻畫;終段慢板則透過流動而層層堆疊的旋律線,展現出有別於過往、更偏向「生機感」的詮釋方向。

本次音樂會的兩大焦點,無疑是盧易之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島嶼三景》與張朝第三號揚琴協奏曲《地球》的世界首演。身兼鋼琴家與作曲家的盧易之,在《島嶼三景》中展現出極具辨識度的創作語彙,能清楚聽見其如何將不同時期、不同風格的鋼琴作品語法內化為自身文化脈絡中的聲音語言。第一樂章〈風暴〉以不協和音程、點狀音響與半音階行進堆疊張力,其中描繪玉山的抒情主題更令人聯想到蕭泰然作品中屬於臺灣土地的浪漫氣質;第二樂章〈遠星〉則以近似「音畫」的手法,描繪夜幕低垂、群星閃爍的田園景象;終樂章〈人的力量〉中,小鈸模擬鏟擊聲響化為核心動機,在帶有原民音樂色彩的旋律與強烈節奏推進之下,建構出災後重建的勞動景象與人性光輝。

相較之下,張朝的《地球》則多少顯得有些令人惋惜。在《盤古》(2017)與《和》(2018)兩部揚琴協奏曲的成功後,筆者原先期待《地球》能進一步拓展其篇幅。作品開篇以近似史克里亞賓(Alexander Scriabin)晚期作品中的神秘主義色彩配以極限主義語法,描繪地球初誕時的混沌景象;中段則透過頻繁轉調,將音樂導向對生命與地球的禮讚。其間,王玉珏的演奏尤為精彩,尤其在綿長且細密的單手輪音中,仍保有極豐富的音色與呼吸變化。然而,作品最終戛然而止,相較於前兩部作品更龐大的結構,《地球》在篇幅與發展上似乎仍留有未竟之處。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期待未來能聽見一部更加完整、更加開展的《地球》。

東西擊弦 各展人文風華

談及音樂會中的另一條主軸——「人文」,則不得不提及此次節目安排中極具巧思的設計:揚琴與鋼琴的並置。兩者同為擊弦樂器,卻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發展出截然不同的聲音性格與歷史脈絡;揚琴傳入東方後,逐漸被吸收、轉化,最終成為國樂語境中極具代表性的民族樂器,而鋼琴則始終作為西方音樂體系的核心存在。當兩者同時被置於音樂會核心時,其意義便不只是音色上的對比,而更像是一場關於文化流動與身份轉化的隱性對話。

在「人文」曲目的安排上,《樓蘭女》更帶有某種使中國揚琴「回歸本真」的意味。揚琴一般被認為起源於中亞地區的桑圖爾(Santur),其後傳入歐洲與中國,發展出不同的演奏語法與聲響美學;《樓蘭女》則大量借鑒波斯揚琴的技法與語彙,使作品在當代國樂協奏曲框架之中,仍保留著異域色彩與原初性。值得一提的是,王玉珏早於2014年便以此曲獲得「《樓蘭女》最佳演出獎」,並擔任世界首演;相隔十二年後再次演繹此曲,其演奏不僅更顯俐落,在音色控制、句法推進與爆發力上亦展現出更成熟的層次感。尤其在終段與樂團競奏式的對抗關係中,始終維持極高的穿透力與穩定性。

音樂會尾聲則是陳其鋼鋼琴協奏曲《二黃》(Er Huang,2009)國樂團版本的世界首演。原作便已在京劇「二黃原版」曲調與西方當代交響語法之間建立出極其細膩而曖昧的張力,而此次由余忠元改編為國樂團版本,更展現其對國樂配器與音色邏輯的高度掌握。無論是音色銜接、音域適配,或彈撥聲響的運用,都可見其縝密安排。在盧易之、張宇安與北市國的共同演繹下,《二黃》經由國樂團重新詮釋後,顯得更具東方韻味與留白感;尤其二胡首席梁文瑄於最終演奏的極弱音,更在幾近消散的聲響之中,為全曲的收束畫下極為重要的點睛之筆。

曲中有島 聲音自有山河

當音樂不再只是抽象的聲響結構,而開始承載土地記憶、文化流動與人文情感時,作品本身便已超越「演出」的範疇,而成為一種對時代與自身文化的回望。《島嶼之歌─張宇安&TCO》最動人的地方,正在於並未刻意強調「國樂現代化」或「中西融合」等宏大命題,而是透過一首首作品,使這些命題自然滲透於聲音之中,所謂「島嶼」,從來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種不斷吸收、轉化、重塑自身的文化狀態。張宇安與北市國此次所完成的,亦不僅是場成功的音樂會,更是場以聲音重新書寫土地情感的當代實踐,並以樂音溫柔地擁抱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地球」。


《島嶼之歌——張宇安&TCO》

演出|臺北市立國樂團
時間|2026/05/09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歷經前兩場的空間磨合與動態釋放,來到第三場,外在的空間適應已不再是焦點;取而代之的,是三場高強度演出所累積的生理疲勞,將整場音樂會逼入了一場精神與美學的極限運動。
9月
08
2026
在如此嚴苛的聲學考驗下,樂團首席胡乃元與TC的音樂家們以敏銳的聽覺應對,他們並沒有被動地接受場地的限制,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聲響的重新校準。
9月
08
2026
音樂家耳中所聞,即是觀眾席上接收到的聲音,沒有時差。在強奏與講求極大張力的樂段中,台上依然傾注了具侵略性的物理能量,首場那份小心翼翼的「互相等待」,已內化為「指揮就在每個人心中」的默契。
9月
08
2026
回望整場音樂會的策展視角,曲目量龐大豐沛,編排邏輯也如同一部蕭邦的微型藝術進化史。從早期的室內樂、充滿民族色彩的幻想曲、標誌性的鋼琴協奏曲,一路帶領觀眾見證,蕭邦音樂作品「藝術之完成」的過程。
9月
04
2026
觀眾經歷了蕭邦早期的炫技實驗,也感受了其協奏曲的深刻情感,一路見證蕭邦的作曲技法如何累積,而音樂前輩的技藝與涵養如同燈塔,新生代帶著無可限量的動能繼續向前奔赴,傳承的意義,讓音樂會的價值遠遠超越了單純的演出。
9月
04
2026
古箏與擊樂的競技演出(對我而言)成為全場精華,在兩者之間真正以聲音營造出「動」與「力」不斷變化的相互作用。相較之下,其餘視覺、觸覺(如風)等感官元素,在甫出場的驚喜後,反而失去了持續推進的效果。
8月
31
2026
整體而言,樂團表現出乾淨俐落、整齊劃一、緊實深厚的音色。而在強弱的表現上,樂團的演奏有著極為細膩的層次變化,例如在貝多芬《C大調第一號交響曲》第一樂章中,聽者可以感受到明顯的能量累積、推進。
8月
28
2026
在第一樂章裡,低音管數度演奏的分解和弦段落,其發聲清晰分明,速度、力度與音量的拿捏皆恰到好處。令人讚賞的是,當低音管與陳必先的鋼琴同時演奏,兩者的音色達到了極為雅致的應和與交融。
8月
28
2026
不過,在某些細節上,仍可以發現他們的別有用心。就好比他們仍少許地借用了仿古的演奏法,如減少揉音、偶爾營造短而乾燥的強音等;此外,他們也特地向師範大學的廖嘉弘教授借用羊皮定音鼓,試圖營造有別於正典德國傳統的聲響(儘管不一定是仿古的)。儘管如此,這些改動仍不算是徹底的革新,最主要的風格仍是上世紀的德意志浪漫路線。
8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