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偉綺（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助理教授）

以在地關懷與實驗語彙著稱的作曲家張玹，讓 2026 衛武營國際音樂節成為一場音樂行動的平台，「一場關於聲音如何誕生、如何傳承、如何消逝的探索」^【1】。《眾人協奏曲》將當代社會與各產業時常提及的「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轉化為可被感知的經驗，透過參與者與聲音裝置、空間及感知之間的互動，共同形塑出一場具邏輯性的參與式表演藝術。「跨域」此時不再只是藝術與科技、音樂與舞蹈、國樂與西樂、人聲與器樂的並置，而是將參與者推向黑與白、觀與演、體感與音頻，甚至似夢似醒的灰色地帶。

票券上沒有某排某號的資訊，使得習於既定觀戲規則的觀眾，在開演前反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帶著確信走向座位的步伐被抽離，我甚至前往其他樓層，試圖尋找不同入口的可能；當被告知唯一入口尚未開放、需回到原處等待時，也不禁懷疑迷途的參與者，是否早已是演出的一部分？創作者是否正於某處，觀看著這些不安分卻自以為掌握情境的自己？

在正式進入場域之前，參與者被要求脫下鞋子，並領取一組對應的編號。這個動作看似單純的入場準備，卻隱約帶有被指派與編列的意味，眾人的身體尚未進入作品，秩序已然開始運作。當再次見到鞋子時，它們已被工作人員同樣依照編號、整齊地排列在舞台的另一端，使人得以迅速辨識，似乎就連未曾明說的動線，也和舞台上交織的動作與人聲同樣是一種具邏輯性的創作。

脫鞋後唯一的通道將觀眾引導至側台空間，在等待同場次參與者到齊的過程中，演出似乎已悄然開始。自此之後，所有指示皆透過螢幕上的黑底白字傳達，隱約帶有密室逃脫般的氛圍。字句之間，同一場次的參與者逐漸意識到彼此構成了一個共同體，我不再只是我，而是必須先觀察彼此，才能完成每一道指令。從這一刻起，眾人逐漸成為演出的一部分，觀與演的界線被模糊，也達成了某種去中心（編導者）的狀態；然而，在落實指示的同時，也需要壓抑自身「想動就動」的衝動，這樣的過程，似乎也隱含著另一種形式的約束。

「一個人走到燈光照到的方塊上。」

黑底白字的指示浮現。再用0.5秒的踟躕感知到似乎沒有其他觀眾上前，於是我走進第一塊亮著的白色方格中，踏上的瞬間人聲合音隨之響起，並沿著前方的白色格子延展出一道光的路徑。隨著更多指示出現，眾人逐漸被引導至地板之上，人聲與合音此起彼落。一名穿著與地板同色系的舞者默然進入場中，甚至開始悄悄掀開原本用來觸發聲響的方格。這不禁再次讓人思忖若裝置可以互動，那麼當舞者「破壞」裝置時，是否也存在與舞者互動的可能？

或許在這類試圖抹去觀演界線的作品中，不僅包含「誰還是作品的中心」的提問，更深層叩問至參與者本身的差異及其成為互動中變數的可能。作為一件從音樂出發的作品，眾人的身體是觸發聲響的載體，那麼眾人的意志又位於何處？當節目冊所謂的「每一步」實際落地成為或果斷、或遲疑、或伴隨軀幹舞動的步伐時，感測器是否能同樣捕捉其差異？當空間被轉化為一件巨大的樂器^【2】，科技在其中固然將人的腳步轉譯成空間張力，使空間與聲響之間建立起明確的邏輯關係，但個體在節奏、性格上的差異，卻較難被進一步辨識，進而使得群眾似乎難以避免地被均質化了。於是，科技在此刻仍停留在觸發的層面，反而稀釋了個體，使藝術家與技術重新回到某種中心位置。

《眾人協奏曲》每半小時的入場機制，也打破了傳統上觀眾統一入場並隨時間線性推進的觀演模式，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堆疊感；晚入場的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踏入了前一場觀眾的視線中，而前一場觀眾從原本的主體化身為觀者。這種互為主體性的設計強化了觀演關係的跨越，稍晚場次的群眾認定自己以觀眾的身份入場，卻無可避免地成為他人眼中的風景。當我坐在觀眾席，透過如薄紗般的黑幕觀看下一場的「表演者」接受指令、聲音再起，一種近乎抽離的既視感浮現，彷彿意識暫時離開身體，以第三人稱的視角觀察自己與周遭環境。遠觀軀體重複著自己方才的路徑，彷彿在敘述走完一生後回望人間的進行式，又似乎在訴說著天底下並沒有新鮮事，眾人即便是獨立的個體，最終亦不過是照著社會的框架重複似曾相識的軌跡。較為可惜的是，非專業表演者在肢體與回應上的呈現較零碎而略帶侷促，這種「純粹的真實」在初始時帶來新鮮感，但隨著觀看時間拉長，感受逐漸遞減，甚至出現些許斷裂，使凝視轉為一種無所依附的漂流。

或許「協奏曲」之名，本身帶有某種理想化的想像。當多人同時起步，連動的音景固然構成一種總和，但這些層層疊加的聲響，究竟是否能成為一首「曲」，抑或只是留在時間與空間之中的片段痕跡，終究取決於每位參與者所捕捉到的感知。也許這正是《眾人協奏曲》在訊號紛雜的當代所帶來的提示：我們始終身處協奏其中，在眾人的邊界裡，以各自的步伐感知、回應，並與他人交織出暫時的聲音。

注解
1、 引用自《眾人協奏曲》節目冊。
2、 同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