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衛武營國際音樂節」第五屆節目之一的《眾人協奏曲》,集結作曲張玹、裝置與視覺統籌馬圓媛、編舞暨表演劉奕伶,以及笙演奏家李俐錦、比利時強音當代古典樂團、斯圖加特當代人聲團,並由孫紹庭負責音響設計與工程。作品在多方藝術家協作下,試圖於「協奏曲」的形式中開展新的可能。
在傳統協奏曲的框架中,獨奏者與樂團之間形成一種對話關係;然而當「眾人」被置於協奏曲之前,原先單一的獨奏者被擴展為集體。弔詭的是,入場前每位觀眾皆被配發一個編號(筆者為十六號),面對不發一語的螢幕,透過指示說明接下來的互動規則,並強調需「主動」完成任務。彼時,遠方傳來不明方位的鼓聲,持續敲擊並逐漸放大,形成一種難以定位的聲響來源。最終,螢幕僅提示:這將是一場透過「腳步」完成的演出,觀眾需在場內尋找有光與有聲之處。
隨後,觀眾身後的幕簾被掀開,舞台鋪設著六十三塊白麻色方形布塊,四周與頂部環繞音響裝置。每一步踏出皆觸發聲響——起初為單音,隨著參與者進入,聲音逐漸堆疊,交織出人聲、弦樂與打擊樂的層次。觀眾在自身步伐的驅動下,似乎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
當參與者由右舞台移動至左舞台時,左上角的螢幕指示其經由上方貓道返回右側,如此往返形成循環。然而,在多次移動之後,筆者逐漸意識到:當身體欲停止時,聲音卻未曾停止。尤其在後方貓道行走時,反而能清楚聽見腳底與地面的接觸聲;反之,一旦踏上舞台白布,步伐聲反而被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預製音樂的湧現。這不禁令人疑問:在這首被建構為「眾人協奏」的作品中,其休止符究竟何在?
編舞暨舞者劉奕伶身著服裝設計陳劭彥所設計的無袖洋裝登場,帶有珍珠光澤的布料在她的跨步之間微微擺盪,形成與場內單一步伐截然不同的流動質地。她的出現,彷彿為整體結構注入了一道短暫的「休止」。她緩緩掀開左下舞台的一塊白布,露出底下的黑色地板;同時,左側螢幕拋出提問:「什麼是黑色?」緊接著又下達指示:「一到九號留在台上去找喜歡的地方。」在這樣逐步鬆動既有秩序的過程,其餘參與者則停留於白布邊緣,進入一種被動的等待狀態。

眾人協奏曲(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面對連續的指令,劉奕伶顯得泰然自若。她揮動手臂,透過脊椎的擰轉開展動作,成為場內第一位能夠「動手」的參與者——相較之下,其餘觀眾自一開始便被限定僅能以腳步參與。此一差異,使她不僅是表演者,更成為擁有操作權限的身體。
隨後,螢幕再次提問:「什麼是格子的生命?」劉奕伶的行動也從單純掀開白布,轉為以腳拖行、重組布面結構,逐步改變舞台的地景;音響則加入金屬碰撞的聲響,讓空間質地變得更加複雜。在一連串限制與聲音堆疊之下,白布被推擠、堆疊,最終形成高低起伏的布質地貌。
在螢幕指示下,所有參與者被引導踏上這一團聚合的白布。此時,觀眾的注意力似乎不再指向聲音本身,而轉向腳底所感知的凹凸觸感——一種從「聽覺」轉為「觸覺」的經驗轉移。相對地,在觀眾席與白布之間的黑色地板上,只剩劉奕伶一人持續運動。
伴隨大鼓沉重的敲擊,她的身體自髖部瞬間對折;在弦樂的推進下,她反覆勾著腳,並轉動腳踝,重新拾回先前由手部拋出的動能,使身體進入持續迴旋的狀態。當動作進入高速結構時,觀眾甚至能清晰聽見腳掌與地面碰撞的聲響,乃至骨與骨之間的摩擦聲。隨著音樂由高潮漸次退去,劉奕伶的動作亦隨之緩和,最終緩慢地環視站立於白布之上的觀眾。
觀眾隨後被引導至區隔舞台與觀眾席之間的紗幕後方,亦即觀眾席區。接下來約三十分鐘,這批參與者轉為「臨水自照」的觀看位置,凝視下一梯參與者如何生成其樂曲。同時,透過空照投影,觀者得以俯視棋盤般的舞台結構;螢幕上亦浮現「物無非彼,物無非是」——出自《莊子》〈齊物論〉——此一語句彷彿將演出導向一種在意義生成之前的提問。在這樣的觀看機制下,觀者同時凝視自我(下一梯的參與者)、物質(聲音/音符),以及支配其運作的規則系統。演出似乎意圖喚起參與者的能動性,使音樂不再只是「演奏者/聽者」的二元關係,而是在共享場域中運作,取消主動與被動的明確界線。在實際觀看中,筆者注意到參與者的身體仍呈現出某種分化:上半身維持活性,在移動之間試圖驅動更多未知的聲響——有人選擇均速行走,有人加速甚至跳躍跨越格子。這些差異,使「詮釋」在既定規則中的作用被進一步放大,也顯示出個體仍試圖在系統中尋找自身的操作空間。
同時,觀眾席的俯視視角亦改變了身體的辨識方式。相較於先前與劉奕伶同處一個平面時,觀者尚能清楚鎖定其作為舞者的存在;在俯視結構下,所有參與者被納入同一棋盤系統之中——有人協同行動,有人停滯,有人原地周旋。在此視角下,「舞者」的身分幾乎退化為節目單上的標示,而非可被感知的差異。
但必須指出,從編舞的角度來看,整體編排仍過度仰賴樂器與既定聲響系統,反而忽視了身體自身的發聲潛能,使身體傾向成為聲音接收的受體。儘管音樂的觸發機制由參與者啟動,聲音的生成卻未真正來自身體本身。或許這正是沿用協奏曲形式所導致的結果:每位參與者如同被擴展的「獨奏者」,卻仍需與既存的聲響結構磨合。若從音樂的形式與物質性出發,問題或許不在其結構本身,而在身體與聲音之間的生成關係。誠如《莊子》〈齊物論〉所言:「物無非彼,物無非是」,當聲音被理解為外於身體之「彼」,身體便不再作為聲音生成之「是」,而僅止於感知與回應的場域。換言之,當聲音脫離身體而成為既定結構時,原本試圖消解的主客關係,反而以另一種形式被重新建立。
《眾人協奏曲》
演出|玹圓有限公司
時間|2026/04/12 15:0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