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鄉雨（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輕如鴻毛卻重擊心靈深處

這是一場很難將當下的感動與震撼，用文字精闢敘述的音樂會。即便再次拿出過去男高音普列加迪恩（Christoph Prégardien）與鋼琴家基斯（Michael Gees）的錄音聆聽，都無法尋回當下那連空氣都凝結靜止的現場感動。普列加迪恩用他那充滿詩意的演唱，訴盡了曲中少年那美麗與哀愁的青春。他的演唱中不僅僅是音符與詩詞，乃至每一個休止符的停頓，好似從此刻起，眾人都悄悄地知曉了舒伯特（F. Schubert, 1797~1828）音樂中，所暗藏著的那些沒能說出的心意。普列加迪恩和基斯在音樂中所展現的，已經不是所謂詩意的瞬間，而是那只留存於詩意中的，那些專屬永恆的意義。他們二人對於舒伯特音樂的忠誠詮釋，使得歌曲便那麼輕輕地唱奏出，那來自音樂深處中對生命和諧而必須的孤單，最後更猛然擊打在聆聽者的心上！

不禁使人想起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八首中的那句話：「音樂只為聆聽，為何聽到音樂卻徒生悲傷？甜美與甜美間不爭戰，喜悅沉醉於喜悅之中。」（Music to hear, why hear’st thou music sadly? Sweets with sweets war not, joy delights in joy.）呼應著《美麗的磨坊少女》（Die Schöne Müllerin, D. 795, 1823）中第十八首歌曲〈枯萎的花〉（Trockne Blumen）中的詩詞：「淚水無法使五月的嫩綠回春，無法讓逝去的愛再次綻放。」（Ach, Tränen machen nicht maiengrün, Machen tote Liebe nicht wieder blühn.）在歌聲與琴聲充滿默契的交會中，舒伯特的音樂，迴盪在這音樂廳偌大空間中，更伴隨著許多跟著音樂無聲落下的眼淚。

技藝掩映卻深刻如餘燼暗湧

今晚的這場演出，是台灣樂迷所熟悉的舒伯特聯篇歌曲《美麗的磨坊少女》。其無中場休息的演唱，真是唯有如此之令人折服的聲樂演唱與鋼琴演奏技巧，方能好似悄然地透過音樂讓人聽見「畫面」，與故事中的少年一起同悲共喜。尤其是舒伯特著名的「溪流音型」（river figure, or Bächlein Motiv），在基斯靈巧的觸鍵中，展現出豐富多彩的琴聲，讓小溪靈活顯現，與少年在這二十首歌曲的旅程中不離不棄地陪伴。即便在普列加迪恩那深刻詩意的演唱下，也很難忽略了基斯精彩的演奏，琴聲與人聲之間的對話，那忽近忽遠的相伴，隨著詩詞轉變而幻化出的音畫（word-painting）效果至此，使得今夜無須導聆，也無須直盯著音樂會節目冊的翻譯與解說，只需專心聆聽，便能心神領會；透過音樂，就能了解音樂。

愛而不得－德國首席抒情男高音普列加迪恩，舒伯特《美麗的磨坊少女》（鵬博藝術提供／攝影林仁斌）

而普列加迪恩的令人驚異充滿年輕音色的演唱更不是偶然，是經年累月的技巧所累積而來的。「用一生的時間，好好地把歌唱好」可說是普列加迪恩的最佳寫照。即便現在的他已不是男高音最顛峰的演唱時期，但他透過驚人的技巧與肌肉控制，經營出極佳的舒伯特男高音音色。他穩定又富有穿透力的聲線與乾淨透亮的音色表現，更是凌駕於其他身處盛年時期，聲音中滿是衝撞的男高音！每一句的娓娓道來，看似輕省不刻意，卻皆是極度技術控制下的技藝掩映，後勁深刻有如餘燼暗湧，久久無法自腦海和心中撲滅；任其延燒綿延至靈魂至深之處終於懂得，透過舒伯特音樂中的詩意而走向無人能夠參透的，那些從音樂中昇華而出的神性。

一場能聽見舒伯特靈魂低語的音樂會

一個整整二十首連篇藝術歌曲無中場休息的演出，一場見證潛心修練後的音樂會，最終停在眾人屏息的瞬間。這次，掌聲響起於樂聲消失殆盡的那刻，並非不知道歌曲已是終了，而是眾人的感動在那一刻並未跟著殘響離去。這是一種沒有文字可以形容的神聖時刻。原來，這就是藝術歌曲詩意的存在！有如因感動而張狂的掌聲中，男高音普列加迪恩和鋼琴家基斯，為觀眾帶來了共七首舒伯特藝術歌曲的安可曲。

前三首歌曲是出自舒伯特的《天鵝之歌》歌曲集（Schwanengesang, D. 957, 1828），安可曲的第一首便是歌曲集中的第一首歌曲〈愛的信息〉（Liebesbotschaft）。這首歌曲中的詩詞，敘述男主角託付溪水傳遞情意給遠方的愛人。相信音樂家做這樣的選擇，是為了回應今晚音樂會的主題：「小溪與愛情」。而第二首是舒伯特創作於1828年臨終之前的歌曲〈小夜曲〉（Ständchen），詩詞敘述在月夜下的歌聲穿過黑夜，靜靜地傾訴著愛情。而第三首便是歌曲集的最後一首歌曲〈信鴿〉（Die taubenpost），歌曲描述一隻信鴿終日為愛傳情，甜蜜中卻又有著渺渺無絕期的惆悵。

後四首安可曲皆出自舒伯特的聯篇歌曲《冬之旅》（Winterreise, D. 911, 1827~1828），包括〈春之夢〉（Frühlingstraum）、〈菩提樹〉（Der Lindenbaum）、〈郵車〉（Die Post）和聯篇歌曲中的最後一首〈琴師〉（Der Leiermann）；從講述五月天與愛相識的春之夢到菩提樹下的回憶，到焦急等候愛人信件的郵車，到最後停在寓意深遠的歌曲〈琴師〉中。音樂家似乎要透過這最後的一首安可曲，問著台下的觀眾：是否願意跟著音樂與之同行？今晚，相信在場的每一位觀眾，在普列加迪恩和基斯合鳴的唱奏中，和他們一起用舒伯特的音樂走過一段流浪者的旅程，在這樣的朝聖之旅中，聽見了來自作曲家靈魂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