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苓瑄(2026年度特約評論人)
《眾人協奏曲》是一個從標題到形式都極富野心的作品。衛武營、創作團隊乃至作曲家張玹在演前並未透露過多形式上的細節,這樣的「不劇透」成功為這場長達六十分鐘的劇場作品保留了許多驚喜。作品將觀眾體驗一分為二,實際上是將一段三十分鐘的儀式重複兩次,透過視角的轉化,引導觀眾歷經「當局者」的沉浸與「旁觀者」的冷靜破譯。
演出的前半段是「黑盒子」空間中的集體共作。從演前分配序號、練習指令開始,觀眾便被迫進入一種特殊的狀態——你觀察的將不再是前方舞台上的演出者,而是身邊的「眾人」。在此,「眾」的概念具象化為一種觀眾之間互為共演、彼此依存的連結。
觀眾接著進場至一處宛如黑盒子的劇場空間,場內配置著由馬圓媛設計的六十三格白布網格,兩側螢幕持續下達行為指令。觀眾很快就能意識到,這場「協奏」的意義不再是傳統合奏中大小集團的對抗,而是透過眾人踩踏的位置,觸發來自上方與四周喇叭內——由斯圖加特當代人聲團所錄製的語言碎片與各種人聲。這些音訊隨眾人的移動交織出複雜多變的流動感,也將個體行為匯聚成一種集體性的聲響結果。與此同時,螢幕上的指令促使觀眾必須持續觀察場上的人數變化與移動方向,這種「指令式」的互動,讓原本隨機的觀眾個體,被編碼成系統中可操作的單位,整體的聲響也隨著這些指令而產生形變。
舞者劉奕伶的加入是一個關鍵轉折。她自角落步入舞台,看似隨機地翻起地上的白布,顯露出底下的黑色地板。然而,聲響並未隨她的動作產生即時變化,此時的她更像是在為場上這些被賦予「演奏者」身分的眾人重構舞台,靜待觀眾與改變中的地景進行互動。當白布逐漸被摺疊、堆擠,舞台地貌從平面縮減為起伏的立體褶皺時,受「僅能於白布範圍移動」的指示,眾人自然地往中心的小範圍聚攏。
在音樂設計上,作品前段由斯圖加特當代人聲團的碎片交織而成。隨著可移動的白色網格因舞者的摺疊而縮減,聲響素材從人聲漸次過渡到各種質地的噪音,最終導入現場演奏者的介入——比利時強音當代古典樂團與笙演奏家李俐錦,以小提琴、擊樂、電吉他與笙交織出極具異質感的器樂聲響組合。
當白布摺疊至最小,觀眾在舞台中心幾乎不能再恣意移動,呈現出一種無聲、靜止的狀態。此時舞者移動至白布之外的空間,以肢體呼應漸漸躁動的器樂聲響,與觀眾的靜止形成了強烈反差。因空間縮減至僅能站立,眾人的身分重新回到「觀者」,視角一致轉向舞者。而最具衝擊力的一刻,是面向舞者的布幕緩緩拉起,觀眾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正是劇院舞台,正對著台下的演奏者與另一群觀察者。台上眾人同時身為觀者與演奏者的矛盾感由此而生,《眾人協奏曲》可謂是在此時真正完成了對「眾人」與「協奏」這兩個命題的深刻辯證。

眾人協奏曲(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隨著四位演奏者喧囂的聲響在鼓聲中隱去,作品後半段進行了視角的反轉。前一梯次的參與者從舞台移至觀眾席,身分也從當局者轉為旁觀者。此時,演奏者在換場時擬似打牌的日常行為營造出一種疏離感,觀察這種「非演奏狀態」,讓正往觀眾席移動的眾人,對身分的驟然切換獲得了更深刻的心理體認。
從觀眾席俯瞰,舞台上方的螢幕揭露了先前的互動感測技術——它以俯視視角呈現台上眾人的位置座標與移動軌跡。即便身為「當局者」時,觀眾多少能感知到自己在網格上的位移觸發了特定聲響,但轉為「旁觀者」後才驚覺,先前依據指引所做的選擇(踏在哪塊白布上),其影響力並非僅止於觸發對應位置喇叭的聲響片段,還隱藏著更為複雜的運算。例如螢幕提問:「你比較好奇哪一個黑格子?」此時感測系統正即時記錄兩方探索人數的多寡,進而決定聲響後續的質變;這樣的設計對於「當局者」而言,雖能聽見踩踏黑格子時觸發的特定聲響,但對於背後的競賽與決定後續聲響變化的設計,自然是難以窺見其全貌。
筆者對此作的感測系統設計仍存有一絲疑問。雖然作品理論上是由觀眾踩踏來觸發63個網格對應的聲響,但實際上喇叭的空間配置並未與地面網格完全對齊。這種座標上的微小偏差,導致參與者在雜沓的環境中,難以即時感知「哪個聲音是由我觸發」的因果聯繫。此外,相較於後半段特徵鮮明的器樂重奏段落,作品前期的素材來自質地高度同質的人聲,即使每個人聲聲響片段皆有特定的音色與音型特徵,然而個人行為與聲響定位之間模糊的連結,讓參與者在尋找「觸發個別音響」的過程中產生疑惑。然而,這或許正是作曲家張玹的刻意安排。正因為削弱了個體觸發的直覺感知,並藉由人聲素材的同質性維持了聲響的協調,音樂架構才得以在眾人的隨機觸發中,保有清晰的時間軸結構。這對後半段的「旁觀者」視角而言尤為重要——這種設計並未因參與者的隨機介入而犧牲音樂邏輯,反而讓「集體性」的意涵更加鮮明。
筆者認為作品在張力最強處,是由觀眾席視角可見的螢幕引用了《莊子・齊物論》的「無物非彼,無物非是」,為台上的眾人下了註腳:他們從「觀者」轉化為「演奏者」,最後轉化為台上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景觀。在那個當下,台上與台下互為「彼、是」,主客體界線已然模糊。
《眾人協奏曲》最令人玩味的時刻,莫過於黑盒子兩側螢幕拋出的提問:「你喜歡共享聲音,還是獨自享受?」在集體共演的表象下,每個人或許都僅是在自我意識中尋找那絲微弱的、屬於自己的聲響連結。在這場標榜「眾人」的作品中,我們既是集體中合奏的一份子,同時也是個體、也是獨奏者,這種身分交疊最終促使我們反思:在系統的指令下,我們經歷的究竟是跨越個體邊界的合奏共作,還是在那片漫無邊際的聲景中,體驗一場高度同步、卻又各自孤立的聲響投影?
《眾人協奏曲》
演出|玹圓有限公司
時間|2026/04/10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