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輔仁大學音樂學系研究所碩士生)
指揮呂紹嘉、雙簧管獨奏家馮思瓦.勒樂(François Leleux),以及NSO國家交響樂團(以下簡稱NSO)本日的演出《記憶雙城》中,上下半場分別安排了蘇格蘭當代作曲家詹姆士.麥克米倫(James Macmillan, 1959- )的《雙簧管協奏曲》,以及蘇聯作曲家蕭斯塔科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 1906-1975)的《第七號交響曲》。前者第二樂章來自作曲家本人過去的作品《在焦慮中II》(In angustiis... II),被視為是對911事件的回應【1】;後者又名「列寧格勒」,是蕭斯塔科維契在1941-1942年,德軍對列寧格勒進行圍城戰期間所做,表現了老蕭(樂迷普遍以此稱呼他)對故土的愛,以及對於光明未來的嚮往。此二曲目並置,正揭示了當代歷史最黑暗的兩段時期,讓我們在沈浸於美好樂音的同時,也意識到如今「歲月靜好」的珍貴。此外,在音樂會的開頭亦安排了與臺北藝術大學、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合作的「一分鐘交響曲作曲計畫」,讓學生作曲家的作品,得以在國內最高等級的音樂殿堂演奏。
一分鐘內,看見青年作曲家的活力
本日演出,首先以作曲主修學生郭恩甫的《時興》開場。郭恩甫在此曲欲展現瞬間的「當下直覺與創造自由」【2】 ,融入了爵士語彙,透過活潑歡快的音樂風格,點燃了廳內的活力。而在呂紹嘉的生動的指揮下,此曲的躍動更是感染了全場聽眾。 「一分鐘交響曲作曲計畫」自2021年起實行,先前已有許多評論人提及此計畫的問題【3】——的確,若將作品時長限定在一分鐘左右,應該不太可能做出結構完整的管弦樂作品,多半僅是碎片化的音樂元素。
話雖如此,今日的《時興》確實讓我們看見精力充沛的新生代作曲家,也為本日的演出在另外兩首相對嚴肅的大型作品以外,增添了些不一樣的色彩。期待作曲家能夠以此作為出發點,將此作品擴寫,並在未來再次發表,讓我們有機會看見更豐富的「音樂瞬間」。
多變的音色,豐富的肢體語言
在《雙簧管協奏曲》中,勒樂展現了其深厚的音樂性,而樂團的表現也具備高度水準。勒樂的詮釋可以從幾個層面來談:其一,他在音色上的表現非常多樣化,像是第一樂章明亮且穿透力強,第二樂章則充分呼應了「焦慮」,音色充滿了哀愁感,並透過虛實的變換,表現內心的徬徨。其二,勒樂展現了極佳的方向性。由於此曲無調性之特質,方向性對演奏者而言極具考驗。然在多數觀眾並不熟悉此曲(筆者過去亦沒有聽過現場演奏)的情形下,仍能感受到音樂行進中,濃厚的情緒渲染力。其三,勒樂豐富的身體語言,例如搖擺、面部表情等,讓觀眾更容易進入音樂情境之中。這種身體語言一般稱作具身表達(expressive embodiment)或附屬動作(ancillary gestures),其與音樂「聲響」本身並無直接關係,但若演奏者能運用得宜,則能有更豐富的舞台展現。勒樂透過許多大幅度的動作,與音樂性格完美地契合,展現音樂演奏的「視覺效果」。
關於老蕭的兩種解讀
下半場的重頭戲「列寧格勒」,老蕭曾經為四個樂章下標題,分別為:「戰爭」、「回憶」、「廣闊的國土」以及「勝利」,但最終並未標示於樂譜之上。表面上,這部作品表現的是對二戰的描繪,以及對祖國的歌頌。然而,此曲卻經常被解讀為對史達林政權壓迫的諷刺,包含NSO在演出前發布的Podcast節目【4】,以及演出當日由夜鶯基金會提供的會前導聆,皆如此主張。
這樣的解讀其來有自,在所羅門.沃爾科夫(Solomon Volkov, 1944- )依據老蕭的口述內容,所整理的《證詞:德米特里・蕭士塔高維契回憶錄》一書中,的確提到了此含義【5】。然而關於《證詞》的真實性,實際上有不少爭議,甚至其子也對此抱持強烈的懷疑【6】。因此筆者認為,對於聽眾音樂上的引導,應該要說明清楚—這只是其中一種解讀,而非武斷的主張此曲就是對蘇聯政權的反抗。
狂暴的戰爭、輝煌的勝利
無論如何解讀「蕭七」,可以確定的是:在篇幅如此巨大的作品中,如何表現出多樣的音色、強度層次,對演奏者而言是艱困的考驗,而其中最大的挑戰,大概是第一樂章中段的侵略主題(invasion theme)了。在此樂段中,侵略主題先是由弦樂演奏,後陸續加入木管、銅管,層層堆疊並逐漸增強,共重複十二次。而呂紹嘉以及NSO在此段的表現可謂淋漓盡致,樂團由最初蜻蜓點水般的細語,表現極弱,並緩緩堆積,彷彿一棵樹由樹苗逐漸成長茁壯。最終,演變成一種狂暴式的聲響,突破天際線。整個樂段中,最勞苦功高的是以小鼓連續敲擊175次固定節奏的朱梵宇,透過穩定的節拍,此樂段才得以成形。
第二樂章在此曲中相對短小,樂團的演奏大致上有絕對的精準性。然而,既然是「回憶」,筆者期待可以在樂章前段聽見更多輕柔、溫暖的音色。此言並非否定樂團的詮釋,只是樂團在此處選用一種比較理性的方式,與筆者個人喜好有些差異。相較之下,第三樂章的開頭情緒就很飽滿,木管與銅管的齊奏,以及小提琴交互奏出清澈透亮的樂段,彷彿一絲陽光灑落在戰火摧殘下,滿目瘡痍的列寧格勒。
即便是在抒情的第二、三樂章,作曲家也安排了一些情緒較為激動的樂段穿插於其中,而呂紹嘉以及NSO也以磅礴、鏗鏘有力的音色來製造對比,尤其弦樂部的琴弓各緊咬琴弦,展現「堅毅」的性格。
第四樂章老蕭安排了「高強度」的音樂,來象徵光榮的勝利——樂譜上多數樂段皆標示強、極強或比極強更強。此樂章調性安排為由c小調走向C大調,如同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一般,有克服萬難,戰勝命運的意義【7】。但是考量這部作品的時空背景,這裡的勝利恐怕不是像「貝五」一般的純粹,而是充滿各種壓迫。在這樣的前提下,呂紹嘉與NSO透過「強硬」的音色來迎接勝利,極具說服力。樂章後段,可以感受到勝利的欣喜,但同時也感受到了聽覺上的「超載」。在大部分的作品中,這樣過分喧鬧的詮釋不一定討喜,但在老蕭的作品上,卻是恰到好處。
整體而言,本日的演出相當的成功——不論在曲目安排、演奏詮釋等,都有高水準的表現,同時,也凸顯了音樂家的社會關注——如同呂紹嘉所言:「現在的時局離當時並不遙遠,這首作品(蕭七)至今仍具警示意義。」【8】不論是詹姆士.麥克米倫的《雙簧管協奏曲》第二樂章對911事件的回應,以及老蕭交響曲中對於戰爭的描繪,其實都在傳達某些深刻的價值,而非僅是為藝術而藝術(l'art pour l'art)。
注解
1、演奏家勒樂所述,出自NSO官方Instagram帳號taiwanphilharmonic的連續短片(reels),2026年4月17日。
2、出自本場演出節目冊,由作曲家本人撰寫的樂曲解說。
3、可參閱本台過去發表的幾篇評論,包含劉馬利〈思索年輕、生命、短暫、恆定——NSO《深情交響》〉(2021年10月18日)、武文堯〈NSO藝術顧問馬寇爾的法國音樂詮釋《法蘭西琴緣》〉(2021年12月17日)以及徐韻豐〈音樂調色盤——NSO《法蘭西琴緣》〉(2021年12月17日)等。
4、NSO國家交響樂團《愛樂實驗室》:〈25/26 樂季 Ep. 29|記憶雙城 – 音樂學者張皓閔談蕭斯塔科維契《第七號交響曲》〉。
5、Dmitri Shostakovich, Testimony: The Memoirs of Dmitri Shostakovich, ed. Solomon Volkov, trans. Antonina W. Bouis (London : Faber, 1979), 155.
6、可參閱紐約時報的報導:〈Shostakovich's Son Says Move Against Artists Led to Defection〉,1981年5月14日。
7、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命運」首樂章為c小調,末樂章為C大調,此為前無古人之做法,被認為具有戰勝命運之意義。後人若採用類似的調性佈局,也往往會有類似的解讀。
8、曹麗蕙,〈NSO《記憶雙城》呂紹嘉攜手雙簧管大師勒樂共譜傳奇〉,《人間福報》,2026年4月24日。
法國巴黎銀行財富管理音樂巡禮-呂紹嘉與馮思瓦.勒樂與NSO《記憶雙城》
演出|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6/04/26 14:30
地點|國家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