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顏采騰(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所謂「既是觀眾又是表演者」這句話,一般只不過是沈浸式或參與式劇場的漂亮口號,但用在張玹的《眾人協奏曲》上卻恰如其分——它讓觀眾走上舞台,隨著文字指引、舞者以及舞台變化在裝置中自由體驗,隨後又下至觀眾席,窺看另一批「觀眾」上台體驗,並發現,自己方才其實也在「表演」、被觀看著。它並非又一個結合AI、主打沈浸體驗的新奇玩意而已,而是同時也引導觀眾們完成一次次精彩的音樂劇場表演,是一個精巧的表演裝置。
我體驗的是第一晚的首個梯次。在正式入場前,觀眾們(約三十多人)各自拿到一個數字吊牌,並進入小空間觀看參與說明。小螢幕中的一段段文字,指引觀眾依照號碼執行動作、規定「不用手」、「有光的地方盡量去採」等等,首先指示了參與的基本規則。
實際的體驗在7x9共63格的白色方格裝置中進行。以方格為單位,由AI影像裝置即時判讀觀眾的進出、移動和各種動作,並播送相對應的聲響。隨著節目進行,每個階段的聲音也會隨之改變——剛開始,可聽見「please」、「(也許是)Bett」等短促單詞的快速連唸,還有或歌劇式高昂或舒心低吟的歌唱,令人想到作曲家在雲門舞集《定光》設計的聲韻組織表現,【1】以及梅芮迪斯.蒙克(Meredith Monk)陰鬱而神秘靈性的音樂(劇場)創作。中段開始,則逐漸加入彷如魏本(Anton von Webern)的無調短促器樂演奏,以及其他更抽象難辨的樂音——從頭到尾,這些聲音都大多短暫且點狀,隨著觀眾的行進而此起彼落,融合成一片繁複的聲音森林。
同時,場內的燈光、字幕和方格變化,也持續帶給觀眾行動指示。一開始,光線灑下映成一條道路,觀眾一個個踩上,連成綿長的隊伍。兩側螢幕則時時刻刻提供指引,例如「踩黑色格子」、「場上只留1到10號」等等。編舞暨表演者劉奕伶默默現身,一次次翻開、堆疊白色格子,露出黑色格——暗示迴避或是刻意踩入——並影響觀眾的路徑。
末段,除了裝置的聲響,現場樂手(電吉他、小提琴、笙、打擊)的演奏也默默地加入,其風格讓人想起荀貝格(Arnold Schoenberg)的自由無調時期:張力堆疊、大力度動態、情緒激昂狂暴,配合劉奕伶同樣狂躁、上肢大幅度的運動,將情緒推到高潮。這時,在劉奕伶的位置的視線暗示,以及燈光的改變下,觀眾們才發現,自己正身處在戲劇院舞台上,布幕後則是遼闊的觀眾席,坐著前一梯次的觀眾——原來,自己全程都一直被觀看著!
這也使人驚覺,為何節目全長約60分鐘,但開演時間卻是以30分鐘為間隔(19:30—20:00—20:30、14:30—15:00—15:30),因為下一梯次的觀眾,皆是前一梯次觀眾的觀看對象。【2】換言之,裝置體驗共30分鐘,一次體驗(被看),一次觀看——當然,在謎底揭曉時,觀眾席的燈亮起,台上的(表演者)觀眾看見台下(觀賞者)觀眾,也同時讓後者成為被觀看者。節目過程中,曾出現一段莊子《齊物論》的段落:「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則呼應了這種從此/彼相互注視、近似相對主義的認識論。

眾人協奏曲(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也正是在台下觀看時,會發現整個《眾人協奏曲》是個處處精巧的「表演裝置」。意思是,它不僅提供觀眾主動積極的體驗,也不斷導引觀眾進行「表演」(不妨思考,整個體驗恰好是在舞台上生發的)。包含隨著光線的一列隊伍、隨著作品進程而不斷增加的場上人數、持續被翻開而愈來愈混亂的方格、因方格堆疊而最後集中於舞台中央的觀眾們、因劉奕伶的位置而形成的台上台下相互觀看狀態⋯⋯這些安排,讓即使是初次上陣的觀眾,也能輕易且不自覺地成為表演者,達成觀賞性極高的表演。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坐在台下看他人體驗」會是整個節目中不可或缺的、甚至被當作節目事前未暴雷的環節,因為整個體驗被同時設計成一個完整的、可供觀看的表演。
不過可以思考的是:在這些精巧的設計和引導下,《眾人協奏曲》是否仍然如作曲家本人所說的,是「將所有的演出結果完全交由觀眾的隨機行為來決定」?【3】它足夠隨機和任讓嗎?
整體來看,儘管當下的聲響確實由觀眾動作、AI裝置判讀來即時生成及組織,但每個段落的聲響單元都大致固定;即使中間的段落可能隨機更換,最終也同樣嚴格控制在約半小時,並由相同的狂暴動態尾聲作結,整體結構基本一致。觀眾再怎麼放肆,應也不會超出太多創作者的本來預期。放在現代音樂史的脈絡中,《眾人協奏曲》也許更接近布列茲(Pierre Boulez)、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那種將偶然吸納(absorb)入結構的有限機遇主義(明顯的例子,是前者交由演奏家自由決定樂章順序的《Domaines》,以及後者讓鋼琴家藉視線臨場決定片段的《Klavierstück XI》),而非凱吉(John Cage)式的全然機遇。
在一篇訪談中,張玹將《眾人協奏曲》的手法和海納・郭貝爾(Heiner Goebbels)的《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相比擬。【4】這一類比其實既精確又失準。精確之處在於,二者都不預先給定一個明確的作品意義,也沒有單一主導的文字/樂譜文本,所有元素地位平等,讓觀眾自行組成非話語性(non-discursive)的意義——【5】這也就是典型的後戲劇(postdramatisch)手法。失準之處則在於,《每件》是以民主且放任(laissez faire)的方式進行集體創作,從空白開始,在表演者們的發想和討論中逐步且有機地形構作品;但在《眾人協奏曲》中,張玹似乎仍扮演著主宰性的角色,一定程度地控制整體結構、段落的聲響選擇、現場樂手的演奏(場上仍可見樂譜)等,在讓觀眾自由參與之餘,又顯露出一定的精密掌控和預先決定傾向。這或許是《眾人協奏曲》不那麼激進的一面。
當然,不激進並非全然是壞事。放在張玹的創作脈絡上,作為他涉略觀眾參與、納入人之不可控性的(應是)首個作品,這已是巨大的一步。並且,藉由精巧的設計,它營造了看與被看、表演與體驗、隨機與秩序之間的流動與張力,讓觀眾在兩極間遊走,構成充分的形式辯證。作為衛武營音樂節今年(或許也是歷年來)最非典型、使觀眾積極參與的作品,《眾人協奏曲》仍可謂不負眾望,在它自身的形式法則內,玩得精彩。
注解
1、參見陳盈帆:〈聽覺Déjà vu──《定光》的光聲體〉,刊登日期:2020/10/28,表演藝術評論台。
2、我觀看的是首日的首個梯次,沒有前一梯次的觀眾在觀看自己。而每日的最後一個梯次,因沒有次一梯可以「觀看」,則據聞是由志工及工作人員代替上場。
3、參見李秋玫:〈打破觀演邊界的感官實驗:《眾人協奏曲》 讓步伐化為聲響的共創儀式〉,刊登日期:2026/03/25,PAR表演藝術。
4、參見李欣恬:〈走進聲音的內部:作曲家張玹與《眾人協奏曲》的生命地圖〉,發表日期,2026/4/6,VOCUS。
5、例如,郭貝爾《每件發生了,還要發生的事》有新聞畫面剪輯、《20世紀極簡歐洲史》的內容唸誦、馬特諾琴(Ondes Martenot)的演奏等不同媒介元素,但這些元素平起平坐,沒有哪一個服務另一個的主從結構(反之,傳統的戲劇作品則通常讓配樂、表演、舞台美術等服務劇本文本,最終是作品本身的既定意義)。
《眾人協奏曲》
演出|玹圓有限公司
時間|2026/04/10 19: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