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雅心(2026年度特約評論人)
入場前等待區,黑漆劇場邊角僅有一道螢幕,即將踏上共創舞台的眾人,些許興奮、帶一絲緊張,似參與遊戲前的心情;螢幕靜靜浮現文字,觀眾手綁被配置的數字,為過程中的叫號指引,很難不聯想到串流熱門影集的場景,眾人的個體身分皆成了一組代碼。
黑幕拉起,人們走進場內,舞台上側邊螢幕提示眾人第一個指示:跟著光道走,人群始隨舞台外側光道,踏上白布縫製的地毯上,女聲如素歌的線型短句浮雲般閃現,男高、低音也有音色相近的低頻聲線湧出,大致由獨唱句型開始堆疊,合唱句型尾隨融入;隨著眾人腳步紛走於上,如嘆息般音高向下滑音的短音型現蹤,循環第二輪眾人再走上開啟的舞台內側光道,男女聲各類不同的重複短音比例遞進,慢慢替代稍具聖樂風的合唱樂感;再之群聲向下長滑音,氛圍鬼魅,這眾聲滑音的段落持續許久,其他聲音素材幾乎隱沒,但仍可聽到一些特別的音型,例如男女聲皆出現了非常具體可辨的單字與歌詞短句。從進場至此,或許因為眾人同時走動,當下較難辨識每跨出新一步方格中,其對應的聲響為何。不過由斯圖加特當代人聲樂團所錄製的聲音素材極美,有種聽覺處處皆風景的暢快。
舞者劉奕伶始翻開第一塊白布,銀幕指引邀請特定數字眾人,嘗試於露出的黑格踩聲,第二塊白布再掀起,另一群數字眾人嘗試;在演後座談中談及此,了解到舞台上空的感應攝影機,正同步捕捉眾人身影,精確計算兩塊黑格踩聲的人數,似投票的方式,決定並選擇了之後樂段聲音預設的模組。印象深刻是身旁踩了第一塊黑格的觀眾,當下系統回饋了一長聲低頻非人聲的器樂或物件樂句,當時感到場上此刻對上眼的眾人,似乎皆意識到這瞬間動作與聲音的直接連結。此段落以出現低頻長聲漸強作結,對比後續下半段所見,應是投票完成,開啟兩個截然不同指示與聲響設定的下一個樂段。
舞台螢幕新的指令開始,代碼們輪番上下台,此刻舞者不斷翻起所有白布,地上黑格越來越多,演後座談知曉了白格為人聲,黑格為器樂;我在場上遊走之際,印象中此段聲響較多元,有女聲強音吶喊的音高上行短句、男生有氣力的單字、低音豎笛的琶音上下、鋼琴碎形的聲響、高頻金屬敲擊樂快速群擊等,相較前段大片質地相近聲響流動不息,我很想把握此段找出我的步伐與來自四面八方聲音的連接性,也感到這是自己在場上玩心最重的時刻,不過,當下所在的版本即使場上人數是有限制的,但還是沒有任何一刻眾人們停止踩踏,總是不停地流動於不同格子間,因此聲音持續豐饒而無法即時辨識我舉步當下與大環境整體聲音的關聯,確實會稍稍為自己的動機感到氣餒,並也清楚感應到諸多可辨識的相同聲響,重複性出現的些許聽覺疲乏。
接著舞者把白布逐步拉縮集中,人群於被迫折疊縮小的白布上匯集,一番如生存遊戲搶佔遞減空間的行動後,眾人密集擠站在如隆起海面的島嶼中。這過程間,人聲消失,器樂等等聲響如音高鑼聲、鋼琴塊狀聲、大鑼滾奏漸強聲,轉為聲響主軸;在突然一聲大鼓巨響後,眾人正前方的舞者動起,跟著來自現場樂團的狂飆樂音起舞,此段實為精彩,劉奕伶的肢體敏捷地展現與音樂質地對應緊密的各種對比,在複雜聲響中抓得住樂感中的重要語彙,不論當下音樂跳出重點是音高或是節奏律動、亦或織度色彩的明確變化,此段獨舞相當高明,動作與音樂的連結是相當有感的,也與她前面段落如執行公務般的刻意木然,角色有了對比性的鮮明定位;同時臺灣笙演奏家李俐錦的演繹在此段相當突出,聲線的放送顯著。此刻眾人們望眼穿過黑紗幕,直視樂團、也發現了另一邊的觀眾席,頓時明瞭,我們是被觀看著。

眾人協奏曲(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
此處與獨舞共同演繹大約三分多鐘的音樂,展現張玹相當集中也出色的創作能量,在樂團聲響集體遞進的急促感、上升音量、音高與強音節奏反覆同時推進至高潮之處,終由一記大鑼滾奏漸強結束,音樂剩下宇宙失重感的懸粒飄浮高頻聲響,佐以些許規律低頻隨機隱現,場上眾人離開至台下觀眾席,坐定觀看下一組觀眾的故事。等待間,比利時強音樂團擊樂手Tom De Cock給了我們一段詩意十足的大鼓獨奏,低沈、殘響綿長的單擊、稍短悶的雙棒貼鼓面疊擊,兩聲緊密的裝飾音,錯落在空間裡,黑紗幕另一邊的下組眾人現身,鼓聲漸弱消失。
成爲了觀者,在他人身上重溫自己的過去,總是奇妙的帶著各種心情。觀看的過程,更清楚知曉當初場上發生何事,成爲什麼,也得以更冷靜地傾聽,台上下細微的竊竊私語、呼吸、嘆息,都融合成了這場演出的聲響創作。此段最有趣也幸運的地方,是因台上眾人投票的比數不同,我們得以觀看不同於自己在台上所選擇的版本;相比我親身體驗時,動作較連貫行走的第一版,台上眾人的選擇有更多的停頓、留白,察覺眾人需彼此觀察等待,動作才發生,且有跳格子的感覺,非僅是行走,聲音與動作關係明顯的清晰許多,這點是驚喜的;途中也有一起靠近或遠離,一同移動、停下等待,聲音的呈現組成也相當不同,不過若單以聲響色彩選擇而言,我比較被我所參與的第一版聲音組合說服。而舞者獨舞處,樂團的速度與舞者的化學反應,也明顯與前一次有些微差異的體驗。
而開放觀眾選擇的中間段落,舞者即興獨舞,與樂團的速度共構化學反應,也明顯與第一版有些微差異的體驗。
《眾人協奏曲》由張玹主導音樂與創作概念,舞台設計馬圓媛規劃出六十三格聲音網格為眾人主要「演奏」場;此作品可謂張玹注入個人宗教情懷、人生觀、宇宙觀的整合轉化結晶,然而作品並未將詮釋權封閉於創作者自身,而是允許參與的眾人,開放各自生成其理解與意義,是作品平易近人之處。
在機制設計與整體製作上,作品展現出細密結構意識與巧思;群體行為必然帶來不可預測性,然整體聲響發展的邏輯仍得以聽辨,使秩序與偶然交織仍可成立,這部分是成功的。微有感的是,多處聲音發展的邏輯過程中,層次遞進的細緻度,讓人感到仍讓有再多漸層變化設計的空間,亦或期待當代音樂語彙能有更多元的參數設計,特別是在作品前半段落過程中。另外因經歷同一場次、身為參與者與觀者兩個版本的聆聽經驗後,深切感到眾人若得以深層感知到「寂靜」與「聲動」間的對比、聲響與個體行動更直觀的對應,應是能引發眾人更多行動探尋的意圖與活潑的互動能量。若能有下回演出,期待指令有進化版本,讓參與群體創作的眾人,體感上有更盡興的設計。
整體而言,《眾人協奏曲》由頭至尾的流動之中,我們看見眾人的多重樣貌,也看見個體之間的聚散離合,如同人生裡偶然與必然、失落與驚喜不斷交織的過程;那些被限制的、難以掌握的,卻仍在洪流中推動我們前行的力量,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個體存在的輪廓。或許我們終究無法精準辨認自身在整體中的位置,也難以確知每一次選擇所留下的痕跡,但正是在這樣的模糊流動裡,我們皆懷抱某種信念去感知、去參與,並意識到身而為人的那份獨一而鮮活的存在。
《眾人協奏曲》
演出|玹圓有限公司
時間|2026/04/11 14:3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