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眾而感性的夜店電音《快感》
10月
24
2011
快感(關渡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68次瀏覽
雷煦光

舞台上縱深並列著四道大彈性紗網,最上舞台處設置兩座類似DJ臺的控制臺。以下舞台第一道算起,在第一、二道之間置放著兩根類似沒有共鳴箱的絃樂器的螢光燈管(演出中供操作者即興玩弄),左右下舞台區各有一座音箱,輔助以麥克風擴大聲響,觀眾席後上方設置投影機,作為整個影像投射的光源。就這樣,在全黑的黑箱子劇院中,兩位表演/控制者上台開始演出/操作。

《快感》(Euphorie)這個節目並不純然只是一個提供觀眾觀賞的劇場演出,它不是一般的劇場作品。當然,也許有內行人會說:廢話,科技藝術本來就不是傳統的劇場演出,連這個都不懂?但,有趣之處也就出現在這裡:為何沒有故事、沒有人跳舞、沒有人講台詞等等不是劇場演出的科技藝術,卻可以在劇場中生動地活潑了一整個小時?這是為什麼?這樣還算是「劇場」嗎?或者,這樣的演出開啓了什麼不一樣的劇場經驗?這絕不僅僅只是一句「劇場本來就包羅萬象」的有智慧的話便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因為:說這句話等於「其實什麼都沒有說」。

從科技藝術的角度而言,這原本不是問題,因為科技藝術本來就可以在任何地點發生,只要有電。但今天我們剛好坐在一個稱作劇場的黑盒子空間裡與之相遇,那就有了不一樣的場所意味,也就是說,在黑盒子劇場這樣的地點、與譬如在羅浮宮的廣場外牆上,就呈現出了因為不同的地點所產生的不同的關於場所的美學意涵。

回到事發現場,《快感》的演出正如其名,完完全全是一場「在劇場裡」引動我們這些受眾感官機能的製作:透過聲音和光影,也就是主要透過視覺和聽覺,讓受眾們感到體內變幻湧動著許多強度溫度不同的感受,有時亢奮、有時舒緩、有時驚愕、有時迷幻,這些身體內在的感覺,如果落實到科學儀器上,應該就是顯示成許多波紋線條、區塊顏色變化以及數字,譬如心跳會忽快忽慢、大腦顯像會在不同的區域呈現不同的顏色、體溫會忽高忽低……等等。實際上倘若大家不是因為預先知道自己進入的是一個叫做「表演藝術中心戲劇廳」的建築裡,那其實感覺上跟大家週末湧進各式Night club的夜店應該並無二致。

這裡就要稍微談談《快感》的演出形式。

如果我們暫時不討論《快感》製作的科技層面,譬如那些生成影像的厲害程式是怎麼寫啦?那些音樂是怎麼取樣做出來的啦?以及那些影像和音樂是如何相互連結以及連結上控制者端的啦?為何《快感》這種控制系統近乎要像是一種人工智慧式的反應啦?等等。那我們這裡所好奇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問題:也就是「《快感》為何是個可以放在戲劇廳裡面成為被觀賞的『藝術』但又好像是可以出現在夜店裡面被爽一下的舞場精神?」

這中間其實是有可以說是細微、卻也可以是巨大鴻溝的美學差異。首先,《快感》的演出形式跟舞場的催眠形式不同,《快感》將作品分成幾個不同的段落,而且用一種最素樸的方式,也就是一個段落完成之後,停下來然後再開始,像是一首歌唱完,喝口水翻翻樂譜然後再開始下一首;而舞場的聲光催眠是不中斷的,DJ的工作正就是在保障這種全場不中斷只是上下起伏的連綿快感狀態,在整體場所中所構成的形式狀態,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如果用戲劇史的美學分別來比喻的話:舞場狀態就類似像是戲劇劇場(dramatic theatre)的效果,而《快感》就類似像是史詩劇場(epic theatre)的效果,《快感》的展示性還是強過催眠性,在轉換片斷的空隙裡,提供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坐在劇院裡感受著的現實世界,這是其一。

其二,《快感》所提供的感覺,和一般夜店裡面所提供的感覺,並不類同。我們或許也可以用現代藝術的比喻來切入,也就是說,現代藝術或前衛藝術當作為一類「藝術」的時候,在美學上的政治性在於:反對大眾式的審美痲痹、企求推陳出新,以獲得前所未有的創造性藝術表現。當然,眾所周知,在單純追求「作品形式或型態創新」的這條美學道路上,現代藝術或前衛藝術應當是已經沒有什麼新把戲了,但,在感性開發的層面中卻似乎還是正如火如荼地當代著。從這個脈絡來看,《快感》所提供的,絕對是一種感性趣味,而且是一種並不那麼令大家熟悉的感性趣味。當然,一定又會有熱愛電音的內行人說:「這種東西,你們還在說老師好的時候我就在玩了」,雖然這句話比較是關於媒體資訊分眾化的問題,但其實說來也無可厚非,因為確實在電音文化的發展上,科技藝術早就繁花盛開,只是在這裡,我們還是又回到這篇文章裡的第一個問題:於是,《快感》這樣的前衛電音表演,為何會被放在「表演藝術」類的「戲劇廳」裡?而世界百大DJ們只會帶著不遑多讓的影音作品去大型夜店或世界貿易中心表演?

這個問題的解讀其實有一個可能,除了上面說的《快感》基本上是採取片斷片斷呈現的方式,而不是要充當夜店DJ讓大家集體催眠(雖然我個人覺得1024Architecture根本就是電音DJ團體),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關乎到上面舉例的現代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也就是說,《快感》所想追求的應該是一種「新體驗」的藝術途徑,而不是單純催眠大眾的「舞場精神」,也就是說,在這種「新體驗」營造的藝術性工作中,《快感》具有了有別於世界百大DJ專場的區別。從「感性」的社會面來說,可以說是《快感》嘗試的是一種尚未進入「大眾感性」的「小眾感性」——未來可能會變成受到廣大夜店群眾歡迎的百大DJ形式,但現階段還不是——的一種表演狀態:這個狀態,我們稱之為「藝術的」。

回到《快感》的演出,四層網紗提供了現場3D立體的視覺空間感,也讓mapping投影的效果產生類似建築結構透視圖的面貌。作為一種科技能力的展現,《快感》通過啓動受眾視覺和聽覺的方式,將科技數位運算的過程,傳達到「人」的感知界面,這是科技藝術除卻科學技術本身炫技之餘的另一層美學意味,應該也是面對消費大眾時候的一重主要的關鍵意味(又讓人聯想到賈伯斯)。

作為一個只有60分鐘的《快感》的現場受眾,我們關心的是到底在現場感受到了什麼,以及所感受到的這個什麼到底與此刻現場之外的其他的什麼有些什麼差異?的這些問題。至於到底「科技藝術」是甚麼?什麼是「Mapping」?《快感》的電腦程式是怎麼寫的?他們是怎麼處理互動連結控制系統的?1024 Architecture其他的作品是長得怎樣?以及他們所涉入的某種電腦人工智慧的當代影像創作領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展如何?等等,可能就有待興之所致的觀眾朋友們自主挖掘了!

《快感》

演出|1024Architecture(法國)
時間|2011/10/21 19:30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表演藝術中心戲劇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16th 新人新視野」三個作品之編創意圖新穎,表演者的身體展現與技巧皆相當純熟,作品段落轉承也皆具體而微的展現出來。然而,創作作品要從短篇發展到較龐大的中長篇篇幅之漫長旅程不易,作品中要推進的議題與串聯的意象之銜接手法較為生澀,讓觀眾在中途發生些許迷失。
5月
22
2024
原本以為「正義」的問題都給楊牧、汪宏倫說完了。最近赫然發現,「轉型正義」的問題或許不在「正義」,而是「轉型」。誠如汪宏倫所指出的,「轉型」的原意是一個有具體歷史脈絡、階段性任務的「過渡時期」,而當前的問題正是用「正義」的超級政治正確和「人權」的普世性,掩蓋了對於現在究竟處於哪一個歷史階段的辨認。我們正經歷的「轉型」究竟是什麼?
4月
18
2024
同時,我愈來愈感覺評論場域瀰漫一種如同政治場域的「正確」氣氛。如果藝術是社會的批評形式,不正應該超越而非服從社會正當性的管束?我有時感覺藝術家與評論家缺少「不合時宜」的勇氣,傾向呼應主流政治的方向。
4月
18
2024
對我來說,「文化」其實更具體地指涉了一段現代性歷史生產過程中的歸類,而懂得如何歸類、如何安置的知識,也就是評論分析的能力,同時更是權力的新想像。
4月
11
2024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的感動,「我」沉浸其中,在修辭上會不會不及「觀眾」那麼有感染力?而且「觀眾」好像比「我」更中性一點,比「我」更有「客觀」的感覺。
4月
11
2024
首先,出於個人感覺的主觀陳述,憑什麼可作為一種公共評論的原則或尺度呢?我深知一部戲的生產過程,勞師動眾,耗時費工,僅因為一名觀眾在相遇當下瞬息之間的感覺,便決定了它的評價,這會不會有一點兒獨斷的暴力呢?因此我以為,評論者對「我覺得」做出更細緻的描述及深入剖析,有其必要。
4月
11
2024
假如是來自京劇的動作術語,比如「朝天蹬」,至少還能從字面上揣摹動作的形象與能量:「腳往上方」,而且是高高的、狠狠用力的,用腳跟「蹬」的樣子。但若是源自法文的芭蕾術語,往往還有翻譯和文化的隔閡。
4月
03
2024
我們或許早已對「劇場是觀看的地方」(源自「theatrum」)、「object」作為物件與客體等分析習以為常,信手捻來皆是歐洲語系各種字詞借用、轉品與變形;但語言文字部並不是全然真空的符號,讓人乾乾淨淨地移植異鄉。每個字詞,都有它獨特的聲音、質地、情感與記憶。是這些細節成就了書寫的骨肉,不至有魂無體。
4月
03
2024
嚴格來說,《黑》並未超出既定的歷史再現,也因此沒有太多劇場性介入。儘管使用新的技術,但在劇場手法上並無更多突破,影像至多是忠於現實。就算沒有大銀幕的說書人,只剩語音也不會影響敘事,更何況每位觀眾的「體驗」還會受到其他人動線的干擾,整場下來似乎讓人聯想到國家人權博物館的導覽。但這並非技術本身的問題,更不是對題材沒興趣
3月
2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