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許問題未完——《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
10月
19
2026
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台南人劇團提供/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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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王崢(美國加州藝術學院藝術批評學院「美學與政治」碩士畢業生)

我到臺灣,本來是為了參加一場學術會議。白天的會議裡,我們不斷提出問題,又試圖在十幾分鐘的發表與問答裡回答它們。可是有些問題一旦真的說出口,反而比沒有說出口以前更麻煩。簡報結束,電腦闔上,問題卻沒有跟著結束。我正帶著這種近乎職業性的苦惱走進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碰上台南人劇團的《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沒想到,它談的恰好也是一個沒有答案的人。小馬二十六歲。小時候,母親告訴他一個獨角獸變成馬的床邊故事;長大以後,沒有人告訴他的卻是更實際的問題:二十六歲以後究竟要怎麼繼續活下去。他和一群同樣不太可靠的朋友喝酒、說幹話,最後在臺中朝馬開始尋找一隻大概根本不存在的獨角獸。這齣由王仁劭同名小說改編、劉紹基編劇、陳奕愷導演、杜瑋哲獨自演出的作品,最有趣之處正在於:原著是一篇人物與語言都過剩的小說,正式進入劇場以後,卻把整個世界壓在一具身體上。【1】

王仁劭的小說很依賴文字本身的動感。馬、獨角獸、朝馬,以及各種諧音、雙關和突如其來的聯想,不斷讓敘事從一條道路岔向另一條道路。人物經常不是因為因果而前進,而是被一句話、一個字、一個聽起來似乎毫不相干的聯想帶走。小說可以容許這種任性:一句話就能突然抵達另一個地點、一段回憶,甚至另一個人的腦袋;劇場卻不能。舞台始終有它物理上的重量,一個人站在這裡,就不能同時真的站在另一個地方。這也成為《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從小說變成劇場時真正困難、也真正有意思的地方。當一名演員要負責所有人物,角色之間的區別便不再能依賴不同的臉孔,而必須依靠聲音、節奏、方向、姿態與身體重心的移動來完成。杜瑋哲於是並不只是「演小馬」,他的身體逐漸成為整齣戲最重要的轉場裝置:一次停頓、一個視線的偏移、一種語氣的改變,就足以讓另一個人物短暫出現。這是獨腳戲很殘忍的一點——舞台明明擠滿了人,眼前卻永遠只有一個人。德國戲劇學者艾瑞卡.費雪—李希特(Erika Fischer-Lichte)曾以「自創生回饋迴路」(autopoietic feedback loop)描述表演之所以成立,不只是因為演員向觀眾傳遞一個已經完成的意義,而是在演員與觀眾共同在場的過程中,意義才不斷生成。【2】這個觀點放在一人分飾多角的舞台上尤其準確:演員只需要提供足夠細微的差異,剩下那一半人物其實是在觀眾的辨認中完成的。角色並非完整地被「演出」,而是在聲音、姿勢與觀看之間短暫成立。小馬反而像一個沒有固定面孔的人,他只能透過周圍那些朋友留下的碎片,被觀眾一點一點拼起來;而當所有朋友最終都由同一具身體演出,他們之間的靠近與疏離也因此具有一種奇怪的視覺效果:所有人明明離得如此近,近到共享同一副軀體,卻又沒有任何兩個人能真正同時存在。

所以我慢慢覺得,這齣戲真正的視覺核心其實不是「獨角獸」,而是缺席。我們一直等待那隻獸出現,但舞台真正讓人看的,是一個人如何用自己的身體填補所有不在場的人。小說裡那張龐大的語言網,被壓縮成演員與空間之間一次次重新建立又立即撤銷的關係。三月的讀劇版本到了九月正式製作,舞臺、燈光與音樂都進入更完整的結構之中;但這些技術並沒有替小馬製造出一個確定而完整的世界,反而更像是在他的迷路周圍劃出一道道暫時的邊界。空間因此不是故事發生的背景,而成了人物精神狀態的一部分:角色一出現,空間就暫時成立;角色一離開,那個空間也跟著失效。若借用巴特里斯.帕維斯(Patrice Pavis)分析表演的方法,這裡真正需要看的便不只是劇本文字被「忠實」改編了多少,而是演員、空間、時間、音樂與燈光如何共同構成另一套舞台書寫。【3】燈光的意義不只是照亮人物,音樂也不只是替情緒伴奏;它們與演員的停頓、角色切換和空間變化一起,使原本只能依靠文字完成的轉場被重新物質化。也因此,舞台上的「空」並不是不足。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談「空的空間」時,真正關心的也從來不是把舞台清得越乾淨越好,而是拿掉不必要的東西之後,什麼才是支撐演員話語與存在所不可缺少的。【4】放在這齣戲裡,空間越不能替角色提供完整的現實背景,演員的身體便越必須承擔「這是哪裡」「現在是誰」「我們已經走到哪裡」這些原本可以交由佈景回答的問題。

這種「缺席如何被看見」也讓我想到近年的劇場視覺性研究。荷蘭學者瑪依克.布利克(Maaike Bleeker)提醒我們,劇場中的觀看並不是眼睛被動接收眼前的東西,而是一種具有身體性、位置性,也不斷被舞台重新安排的行為。【5】《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有趣的地方恰恰在此:觀眾並沒有真的「看見」一群人物,也沒有看見那隻被尋找的獨角獸,卻不斷被迫在同一具身體裡重新決定自己此刻正在看誰。於是缺席不只是故事內容,而成為一種觀看技術——我們越知道舞台上只有杜瑋哲一個人,其他人物短暫出現的錯覺反而越清楚。在這一點上,我想到香港導演鄧樹榮的《泰特斯2.0》。那個作品曾把莎士比亞極度繁複的暴力敘事削至近乎空舞台,只留下椅子、演員、敘述與身體,使演員不停往返於「角色」與「說故事的人」之間。【6】《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當然沒有沿著同樣的極簡道路前進,但兩者處理文學改編時有一個有趣的相似處:它們都沒有試圖在舞台上重新複製小說或劇本文字裡完整的世界,而是把那些本來需要很多人物、很多地點才能成立的東西,重新交還給演員的身體去承擔。只不過,《獨角獸》的身體更加狼狽,因為它承載的並不是莎士比亞式巨大的災難,而是一些很小、甚至不好意思稱作災難的事情:不知道自己應該成為什麼,不知道朋友為什麼逐漸走散,不知道那些曾經以為使自己特殊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也是原著裡「獨角獸」這個意象真正有趣的地方。如何畫一匹馬?先畫一隻獨角獸,再把角拿掉。【7】獨角獸與馬明明只差一個角,前者卻被想像成珍奇、神秘而不可取代,後者則重新落回普通。於是所謂成長,也許並不是不斷在自己身上增加什麼,而恰恰是反覆把某些東西拿掉。我們總以為人生是在累積:學位、工作、知識、愛情,甚至一套足以解釋世界的方法;小馬的旅程卻可能朝相反方向前進——把角拿掉以後呢?如果最後發現自己不是獨角獸,只是一匹普通的馬,人生是不是仍然值得繼續?這也使「歧路」不必再被理解成某個巨大而戲劇性的生死抉擇,它更可能只是每天不停發生的那些微小選擇。所謂「成為一匹馬」,也許不是失敗,而是承認自己沒有那麼特殊,卻仍然得在普通的世界裡活下去。這種小小的失落,比找到一頭真正的獨角獸更接近這部戲對青年處境的理解:它不把迷惘浪漫化,也沒有急著替人物找到出口,而只是讓一具身體繼續待在那個出口尚未出現的地方。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反對闡釋〉(Against Interpretation)裡曾警惕評論者太急著把藝術作品翻譯成某個藏在形式背後的「真正意思」,而忽略作品首先如何作用於感官。【8】這個提醒對《獨角獸》尤其重要:如果我們太快把獨角獸解釋成夢想、純真或青年理想,它反而立刻變得扁平。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散場以後,我又想到白天的學術會議。學術工作很容易使人相信:提出問題之後,下一步就是找到答案。問題如果沒有回答完整,彷彿研究就仍未完成。但劇場不是這樣。劇名中的「倒立」因此也比「獨角獸」更耐人尋味。倒立不是找到另一條路,更不是抵達另一個世界,它只是暫時改變觀看世界的方向。幾天後,我離開臺灣。飛機起飛時,那些會議裡沒有回答完的問題當然也沒有因此消失。我後來才覺得,自己在臺北碰上這齣戲的時間也許恰好:白天,我坐在學術會議裡努力把問題變成答案;晚上,卻看著一個人為了一隻也許不存在的獨角獸在歧路上繼續尋找。兩者並沒有互相解答,反而使彼此變得更加困難。可也正因如此,我開始懷疑,我們是否真的需要如此急著抵達答案。有時候,一場戲所能給出的最誠實的東西,只是允許一個人帶著尚未完成的問題慢慢離開。


注解

1、國家兩廳院 OPENTIX,〈《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節目資料,台南人劇團,2026年9月18日至20日。官方資料列原著小說王仁劭、劇本改編劉紹基、導演陳奕愷、演員杜瑋哲,並明列本作採獨腳戲形式;正式製作另由陳亮儒任舞臺設計、曹芯慈任燈光設計、徐啟洋任音樂設計。

2、Erika Fischer-Lichte,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 trans. Saskya Jain (Routledge, 2008), p. 38;並參見該書 “Shared Bodies, Shared Spaces: The Bodily Co-Presence of Actors and Spectators” 一章。Fischer-Lichte 將現場表演理解為演員與觀眾互相作用、持續自我生成的「自創生回饋迴路」(autopoietic feedback loop)。

3、Patrice Pavis, Analyzing Performance: Theater, Dance, and Film, trans. A. David William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2003),尤其參見 “The Actor,” p. 55;“Voice, Music, Rhythm,” p. 131;“Space, Time, Action,” p. 148;以及 “Other Material Elements of Performance,” p. 171。Pavis 的分析方法強調表演不能只從劇本文字理解,而須把演員、聲音、時間、空間、燈光等舞台要素放在彼此關聯中觀察。

4、Peter Brook, The Empty Space (New York: Touchstone / Simon & Schuster, 1996 [1968]), p. 9。Brook 以著名的「空的空間」命題把劇場還原至最基本的條件:一個空間、一個行動者,以及觀看此行動的人;其重點並非單純追求舞臺的視覺空無,而是追問究竟哪些元素構成劇場事件不可缺少的關係。

5、Maaike Bleeker, Visuality in the Theatre: The Locus of Looking (Palgrave Macmillan, 2008),尤其參見 “Dissecting Visuality in the Theatre—Introduction,” pp. 1–18,以及 “Welcome to What You Think You See,” pp. 178–198。Bleeker 將劇場觀看置於文化、歷史與身體性的脈絡中,強調觀看者並非與所見之物分離,而是以其身體位置參與「所見」的生成。

6、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第二屆香港國際莎劇節: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泰特斯2.0》〉,鄧樹榮戲劇工作室官方網站,2026年5月20日更新,https://tswtheatre.com/hkispe/?event_item_id=101&lang=zh-HK(檢索日期:2026年10月6日)。

7、李嘉恩,〈畫一隻獨角獸的方法——王仁劭談《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自由副刊》,2023年12月28日。王仁劭在訪談中說明,他曾在網路看到「如何畫一匹馬」迷因:先畫一隻獨角獸,再把角拿掉;並由此思考獨角獸與馬之間「高貴/平凡」的差異,以及生命反覆拆解、重組的減法過程。

8、Susan Sontag, “Against Interpretation,” in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66), pp. 3–14。Sontag 批評把藝術作品的形式元素迅速還原成另一套「內容」或隱藏意義的闡釋習慣,主張評論應重新注意作品的形式與感性經驗。

國家兩廳院 OPENTIX,〈《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節目資料,台南人劇團,2026年9月18日至20日。官方資料列原著小說王仁劭、劇本改編劉紹基、導演陳奕愷、演員杜瑋哲,並明列本作採獨腳戲形式;正式製作另由陳亮儒任舞臺設計、曹芯慈任燈光設計、徐啟洋任音樂設計。
Erika Fischer-Lichte,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Performance: A New Aesthetics, trans. Saskya Jain (Routledge, 2008), p. 38;並參見該書 “Shared Bodies, Shared Spaces: The Bodily Co-Presence of Actors and Spectators” 一章。Fischer-Lichte 將現場表演理解為演員與觀眾互相作用、持續自我生成的「自創生回饋迴路」(autopoietic feedback loop)。
Patrice Pavis, Analyzing Performance: Theater, Dance, and Film, trans. A. David William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2003),尤其參見 “The Actor,” p. 55;“Voice, Music, Rhythm,” p. 131;“Space, Time, Action,” p. 148;以及 “Other Material Elements of Performance,” p. 171。Pavis 的分析方法強調表演不能只從劇本文字理解,而須把演員、聲音、時間、空間、燈光等舞台要素放在彼此關聯中觀察。
Peter Brook, The Empty Space (New York: Touchstone / Simon & Schuster, 1996 [1968]), p. 9。Brook 以著名的「空的空間」命題把劇場還原至最基本的條件:一個空間、一個行動者,以及觀看此行動的人;其重點並非單純追求舞臺的視覺空無,而是追問究竟哪些元素構成劇場事件不可缺少的關係。
Maaike Bleeker, Visuality in the Theatre: The Locus of Looking (Palgrave Macmillan, 2008),尤其參見 “Dissecting Visuality in the Theatre—Introduction,” pp. 1–18,以及 “Welcome to What You Think You See,” pp. 178–198。Bleeker 將劇場觀看置於文化、歷史與身體性的脈絡中,強調觀看者並非與所見之物分離,而是以其身體位置參與「所見」的生成。
Tang Shu-wing Theatre Studio, “Titus Andronicus 2.0,” 香港國際莎劇節官方節目資料。官方對作品的描述明確指出,
李嘉恩,〈畫一隻獨角獸的方法——王仁劭談《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自由副刊》,2023年12月28日。王仁劭在訪談中說明,他曾在網路看到「如何畫一匹馬」迷因:先畫一隻獨角獸,再把角拿掉;並由此思考獨角獸與馬之間「高貴/平凡」的差異,以及生命反覆拆解、重組的減法過程。
Susan Sontag, “Against Interpretation,” in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66), pp. 3–14。Sontag 批評把藝術作品的形式元素迅速還原成另一套「內容」或隱藏意義的闡釋習慣,主張評論應重新注意作品的形式與感性經驗。

《而獨角獸倒立在歧路》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26/09/18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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