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死」之外《4.48》
10月
08
2013
4.48〈感官_觀感 實驗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110次瀏覽

演出:感官_觀感 實驗劇場

時間:2013/09/10 23:00

地點:高雄院子劇場 

文  洪子婷(高雄市立美術館實習生)

《4.48精神崩潰》是英國劇作家莎拉.肯恩(Sarah Kane)傳世的最後一本劇作,在進入療養機構治療憂鬱症後,有段時間肯恩察覺自己每天都會在清晨4點48分醒來,那是黎明前夜晚最深的時刻。延續《渴求》使用代號模糊角色形象和關係的手法,《4.48》的文本是發散的,肯恩並未明確設置角色與文字之間的關係,每一句文字都具有成為舞台指示或台詞的可能性,破除了角色與台詞、舞台指示之間的連結,讓人聯想到電影《入侵腦細胞》中私密又赤裸的個人意識世界,形成獨特的文本空間。

院子劇場的「院子」需從鹽埕街上的小巷子進入,巷子極窄,僅容一人通行。在五福路與鹽埕街交叉口的建築側面,是巨大的九宮格透明櫥窗,打著不同色的燈,裡頭坐著被繃帶纏繞全身的人體,依循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節奏,痙攣似地擺動身體。將近深夜的時分,平日熱鬧的五福路上已少有人車,在在預告著一種孤獨又喧囂的氛圍。劇場位於二樓,狹長的室內空間沒有空調,鋪設在觀眾席下的氣泡紙每踩一步就會發出的破裂聲,六十分鐘的時間很容易因為悶熱而感到焦躁,與劇情基調不謀而合。

《4.48》的導演王品翔挪移了肯恩看似囈語的文本順序,整理成屬於女病患的「錯亂的精神世界」,以及身著整齊西裝、白色醫師袍的男醫生代表的「理性秩序的現實」,並且讓劇情有跡可循,逐漸引導觀眾理解:這是女病患求生不得,轉而求死的掙扎過程。肯恩寫畢劇本、度過二十六歲生日後不久,便在精神病院自縊。演出的結尾也如法炮製,安排女病患套上繩索後,垂下簾幕,宣告一切的終結。

本次製作像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道題目,從氛圍到角色塑造都溢滿死亡的氛圍,情節安排著重於彰顯女病患對於繼續生存的無能為力,每一個事件的發生都強調著她已經被宣判不正常,宛如踩破的氣泡紙,已遭到不可逆的破壞,唯一能夠成功自這個宣判中解脫的辦法就是死亡。

稍微知曉肯恩的觀眾都知道肯恩本人的生命結局,於是劇中死亡的來臨顯得太過理所當然。製作團隊在角色的情緒鋪陳、情節的安排上,都力有未逮,當語言經過整理和歸納,清楚地藉由歇斯底里的女病患與前來給予協助的醫生區隔出「正常」與「不正常」的界限,也讓觀眾在無形中已經自動選邊站,反而讓肯恩文本中混淆邊界後所產生的空間萎縮。即使當中有不少女病患示弱的場景,如與醫生間的拉扯、摔倒在地後哭泣,也因為觀眾心理上已和「不正常」的女病患產生高低差,而未能真正建立橋樑,使觀眾像置身事外看了場屠宰秀一般,徒留掙扎的形式以及同情。

但《4.48》,亦或說是選擇自殺的作家遺作,所留下的就只有「求死」一念可供解讀嗎?文本中被刪去的台詞如「我沒有死的欲望/沒有一宗自殺有過」,以及文本開頭、提及人際關係的「但你有朋友。/你有許多朋友。你給了你朋友什麼讓他們這樣幫你?/你給了什麼?」都值得玩味,卻沒有被消化進劇中。使人疑惑:是否製作團隊所追求的只是合乎求死的脈絡舖排。肯恩藉《4.48》在個人的創作領域開疆闢土,後世的解讀也不必自我設限。生活在肯恩已逝之後的此刻的劇場工作者,除了朝劇作家的墳墓丟入更多同情的花朵以外,或許還有更多的可能性能夠嘗試,例如理解,例如找出在死之中,對生的渴望。

附釋:本文關於莎拉.肯恩中文劇作、劇名等,皆引用自胡開奇先生之譯本。

《4.48》

演出|
時間|
地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