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感之外,期待更深刻的創作思考《天亮前的愛情故事》
9月
10
2025
天亮前的愛情故事(達秋劇團提供/攝影陳文軒)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12次瀏覽

文 陳正熙(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日據時期的台灣作家翁鬧,在中日戰爭爆發前夕於《台灣新文學》發表了他最知名的短篇小說作品:〈夜明け前の戀物語〉(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小說中的主人翁,以第一人稱獨白的形式,對一位「來自北方雪國的年輕女子」描述自己的性慾啟蒙,對理想愛情的渴求,和生活在現代化社會中的孤獨恐懼。這部作品有強烈的現代主義色彩,與翁鬧的人生際遇有所呼應,也隱含對殖民主義意識形態的批判。

達秋劇團於2025臺北藝穗節演出的《天亮前的愛情故事》,受〈夜明け前の戀物語〉(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啟發,說的卻是一段若有似無的都會戀情:男女初識,未及深交就投入彼此懷抱,激情過後,各自淡然離去,仿佛一切不曾發生。未料,兩人之後卻在花店巧遇,寒暄問好,即使有再續前緣的想望,也難化解不知如何面對彼此的尷尬,最後還是淡然道別,各自回歸日常,彷彿從來不曾相遇。

整體而論,《天亮前的愛情故事》是一個還不錯的小品之作,最為特別之處,是劇場空間規劃與導演的場面調度,頗有創意,讓觀眾的觀賞經驗多了些層次和趣味。

舞台設計(黃詩穎)非常巧妙地運用濕地venue五樓的空間特色,以原有的兩道玻璃拉門將劇場空間分隔為三:相互面對的兩邊舞台(房間場景)/觀眾席,與玻璃拉門隔出的中央舞台(花店場景),觀眾席有兩個入口,分別導向被玻璃門隔開的兩邊舞台。在演出的前半段,拉起的簾幕將中央舞台遮住,從不同入口進入劇場的兩邊觀眾,會分別/先後聆聽男女/女男主角的獨白——他們各自對兩人關係的描述,對彼此的感覺;到了演出的後半段,簾幕被收攏,露出中央舞台的花店場景,我們聽到的男女主角對話,是從喇叭傳出的預錄音效,演員的嘴型變化與聲音之間的落差,讓寫實場景多了些虛擬趣味,而劇場則似乎成了人工智能實驗空間。導演(凌凱)運用這樣的空間特色,讓觀眾做出隨機選擇,以決定他們會先聽到男主角或女主角的說辭,進而影響他們在觀賞過程的情感投射對象。將兩人對話加以隔絕,強調視聽感官落差,雖非創新,但也相當貼切地表現了這段情感關係的曖昧本質。兩位演員(周巧蓉、謝雲陞)的表現也不錯,對文字、節奏、情緒的掌握,都可印證扎實的專業訓練,未來發展可期。

天亮前的愛情故事(達秋劇團提供/攝影陳文軒)

相較而言,《天亮前的愛情故事》的文本,就顯得單薄:男女主角兩人,缺乏個人特色,個人情感經驗與彼此關係,也都是尋常可見,並無特殊之處。因此,兩人的獨白無論先後,都難讓人留下深刻印象,自然也無從對比辯證,花店巧遇的尷尬似乎理所當然,但也僅止於此,互道再見之後,沒有低吟喟嘆,也無留念痕跡。這或許就是這段都會戀情的實相,但,如果真不值得留戀,又何須敘說談論?

表面上看,〈夜明け前の戀物語(天亮前的戀愛故事)〉與《天亮前的愛情故事》兩部作品,是有共通之處:愛情的渴求、情慾的滿足,深入細究,我卻很難理解兩者之間的關聯。翁鬧的作品,藉情感敘事說人生苦悶,因為時代、種族、階級因素的糾葛,而能發人深省,並且對主人翁,甚至那位不知名女子的未來幸福,有所期待。達秋劇團的演出,只是單純直白的抒情,沒有脈絡化的處理,就只剩下傷感情緒,至於兩人未來是否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似乎也無人在意。

或者,《天亮前的愛情故事》的創作者,是要借這段蒼白的戀情說當代都會生活的貧乏?真是如此,那自然是另當別論了。

達秋劇團去年以《一個外送員的21種死亡方式》,獲2024藝穗節精選獎而受到注目,今年推出新作《天亮前的愛情故事》,雖然對題材的處理與表演形式的選擇,稍嫌保守,但製作規模與演出品質都有不錯水準,仍值得肯定。另一方面,我也期許這群年輕創作者,未來對創作能有更基進的思考:對生命課題與人我關係的探討,不止於個人情感層次,而能有更具政治性、社會性的辯證。

《天亮前的愛情故事》

演出|達秋劇團
時間|2025/08/27 19:30
地點|濕地Venue-5F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