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大提琴家卡普松(Gautier Capuçon)、指揮家呂紹嘉與國家交響樂團(NSO)同台演出德佛札克(Antonín Dvořák)《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沒有落入刻板的炫技俗套,而是獨奏、指揮與樂團緊密扣合,形成「三點連成一線」的傑作。
行雲流水的當代水墨山水線條
第一樂章管弦樂盛大地開場,卡普松在開頭登場的指標性樂句中,有自成一格的優雅線條。不同於許多獨奏家在此處強調宏大、斷句鮮明的英雄氣概,卡普松選擇不刻意斷句,而是順著音樂節奏讓樂句不斷地接下去,綿延不絕。行雲流水的處理手法,保有樂曲本身的緊湊感,還多了一分法式內斂,頗有當代水墨山水畫中「氣韻生動、連綿不絕」的寫意氣勢。
特別是在大提琴承接由法國號吹奏出的主題時,卡普松非常敏銳又氣定神閒地順勢接上,和樂團形成巧妙的動力拉扯,營造出如同魔法般的銜接效果,妙筆生花。
不沉溺也不落俗套
進入抒情傳統的第二樂章,德佛札克引用自己所寫作品〈讓我獨自一人〉(Lasst mich allein, Op. 82, No. 1)旋律,這是一段充滿對舊愛悼念、具輓歌感的旋律,但卡普松並不戀棧,也沒有過度沉溺於感傷。相反地,他的演奏猶如一條清澈的流水,帶著極其明確的視野與方向感向前推進。
如此「不戀棧」、「過站不停」的音樂處理,將重點放在情感的溫柔上,而非誇大的渲染。大提琴與NSO木管樂器聲部之間的重點重奏段落,在呂紹嘉的調度下也顯得精緻且溫柔;聽起來木管聲部毫不費力地烘托了主奏大提琴,但實則是來自穩定的氣息、靈巧的彈舌、冷靜的手指和頭腦,護持著大提琴前進。
彈性速度的魔幻瞬間
當晚演出的全曲三個樂章速度皆偏向明快,去除了浪漫主義式的臃腫與拖沓。在明快的基調下,指揮家呂紹嘉扮演了極其關鍵的銜接角色。他敏銳且準確地掌握樂團與獨奏家之間的彈性速度(Rubato),在許多需要漸慢、停頓與呼吸處,呂紹嘉與卡普松總能達成共識,雙方透過眼神和肢體,同頻呼吸、共同進退,為全曲製造許多充滿張力的美妙瞬間。

呂紹嘉、高提耶.卡普松與 NSO(NSO國家交響樂團提供/攝影羅文傑)
到了第三樂章末尾,大提琴與NSO樂團代理首席的小提琴獨奏有了一段高亢又溫柔的對話,音樂隨後轉為靜謐的氛圍,意猶未盡,隨後再度迎來樂團的最後爆發。整體而言,音樂家們對於此作的共識和演奏,如同向觀眾秀出了一首紋理華美、氣息綿延不絕的長詩。
安可曲的返璞歸真
卡普松的安可,也讓這場音樂會多了一層有趣的回望。在全場熱烈掌聲之後,他與NSO大提琴聲部與低音提琴成員同台,演出德佛札克〈讓我獨自一人〉(Lasst mich allein, Op. 82, No. 1)的弦樂室內樂版本。
〈讓我獨自一人〉並不是音樂會之外突然插入的一首安可曲,因為第二樂章裡,德佛札克已引用過它的旋律作為動機變化;到了演出最後,它又以另一種編制重新出現,讓觀眾能再次聽見同一段音樂。某種程度上,這也讓「Encore」這個字詞的定義返璞歸真;「Encore」源自法語,本意是「再一次」或「又來一次」。在十八到十九世紀的歐洲音樂會傳統中,當觀眾熱烈喊出「Encore」時,往往是要求演奏家將剛剛演出、某些特別受歡迎的樂段或整首樂曲「再演奏一次」,而非像現代音樂會裡的「Encore」,多半是加演額外的曲目。
於是,卡普松的選曲,讓安可不單單是「寵粉」而已,它反過來替整場協奏曲留下了一記回聲,讓觀眾可以追本溯源在協奏曲裡聽見的音樂動機源頭,強化了聆聽記憶,也為這場山水意境與明快視野交融的音樂會,留下最耐人尋味的一筆。
《呂紹嘉、高提耶.卡普松與 NSO》
演出|大提琴:卡普松、指揮:呂紹嘉、樂團: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26/09/24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