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文本的音樂嘗試《時先生與他的情人》
11月
25
2015
時先生與他的情人(小城實驗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42次瀏覽
黃佩蔚(專案評論人)

位於台北東區巷弄裡,不經意就可能錯過的地下室,來自澳門的小城實驗劇團《時先生與他的情人》,在六月北京及本月初澳門試演後,第三站來到台北。原本作為雜誌閱覽區的空間,置入鋼琴、敲擊樂器,及傳統戲曲的鑼鼓件,暗紅織紋地毯,隱約構築鏡框,右舞台一座透露時空的梳化小台,其上一襲淺綠水袖戲服,在燈光下,如十字架般垂掛著。演出前,導演提醒此作尚在實驗中,為接下來的觀賞,打下預防針。

兩名身著西服,面貌敦秀的男子,從揭露謊言後的場景開始展開對話,微弱燈光下,分不清是對簿公堂的法庭,還是分室而禁的囚獄。只見兩人在各自上演的內心獨白裡,反覆著對峙、辯證、追憶、質疑、幻想。語言飄蕩、行動無居,既不知要去向何方,亦不見停留意圖。兩個演員,三道聲軌,一個法國駐華使館外交官、一個雌雄難辨的京劇演員,以及關係之外的旁觀者,敘事感極強的音樂,則是無形的第四者。

法國駐華使館外交官布林希科(黃柏豪飾演),在回憶裡浮沈,闡述愛情、辯證權力,娓娓道出生命永遠在兩難的處境裡掙扎,注定失敗的徒勞無功。時佩璞(鄭君熾飾),從獨思裡質疑表演與存在的價值,那一襲隱喻信仰的淺綠水袖戲服,如同救贖,當他/她穿上水袖時,像是將自己釘上十字架,以京白念詞宣示自我的存在,對自己選擇的自由,義無反顧。

在舞台上質疑辯證的段落,讓觀者模糊於究竟是角色在說話,還是演員?而如此曖昧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場景,卻是缺乏安定感的舞台上,唯一令人安定的真實。那個缺乏的安定感,可能來自於尚未就位的演員狀態。由鄭君熾飾演的時佩璞,麗人氣質有餘,但動機薄弱的情緒突兀,過於溢情,同樣缺乏內在方向感的黃柏豪,行動之間,顯得侷促。兩者皆未能觸及角色心理認同的陌生感,洩露出尚未消化文本,僅只行文走位的扞格,以致不見關係張力,亦無法與音樂相契,疏離了人物關係,也削弱了文字中的哲學性。文字中大量而不押聲韻的直白唸唱,跳脫一般音樂劇的書寫邏輯,將劇本台詞直接韻律化,是文本創作黃庭熾的實驗,而從目前所見,確可見其仍在實驗中的未完成感,只能期待未來。音樂表現,則令人驚艷,在此音樂表現優於劇場實驗的階段中,較像是演者穿梭於音符之間的音樂會,古典西樂與傳統鑼鼓點的對話,已然完成了文本語言及其未竟之境,台詞唱念反而像是錯落在休止與空拍間的間奏。即便定位為實驗室內樂,也可成立。

題外一話是,全篇普通語發音,並無違和,可見澳門演員的口語嫻熟,是為了主角時佩璞的京劇演員身份而爲,亦可理解,但仍難免令人揣測是否有思考亞洲華文市場考量?

不論是普契尼《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或是東方《梁祝》,都在講述愛情中的無奈與自由意志的被剝奪,因為主人物的無從選擇所造成的悲劇,是愛情,也是生命的映照。華裔劇作家黃哲倫《蝴蝶君》情節異色卻取材真實,其所改編的舞台劇及電影等,不勝繁數,小城實驗劇團保留原始人物架構,刪除線性情節,詩化的場景、蒙太奇式的對白,僅以音樂貫穿全劇脈絡。改編、延展、重寫後的《時》劇所呈現的,不在同性禁戀或家國政治的單一路線,而更著墨於角色內在的自我質疑、人性思辨的無解習題,企圖投射真實。

舞台終幕,作結在他們仍難以捨棄深愛著對方的自己,認定了一切的相遇只是隨機。這讓人想起電影《偶然與巧合》(Chances or Coincidences,1998,法國)導演克勞德‧勒路許(Claude Lelouch):「生命是齣通俗劇,知識份子在裡面是沒有用的」,其所標示的與《時》恰恰相反,克勞德認為,所有的偶然,都不是巧合,人類的自由意志,皆為幻想。

來來回回,唯一可明的是,哲思辯證,只能反覆。

諷刺的是,這件世紀異事並未真正畫下句點,現實中的人物尚存,扉頁仍續,時佩璞卒於2009年,仍在世的布林希科,對此淡漠以對「……現在如果再玩一場遊戲,說我很難過之類的話,是很愚蠢的。盤子現在已經空了,我已經自由了。」【1】

在造物主面前,人真有自由嗎?

註釋

1、取自2009,7,3 telegraph 英文郵報

《時先生與他的情人》

演出|小城實驗劇團
時間|2015/11/21 19:30
地點|台北Boven雜誌圖書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從現有而熟悉的藝術「典型」,一點一點地錯位開來、脫離窠臼、延展潛力、探掘深度,因此累積自己的風格。從2003年試演至今,沒有追求規模的長大,反因主創者一再聚首而精進創作。(林乃文)
12月
01
2015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