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限勞動之外,仍然剩下什麼?《再見狗日子》2.0
12月
01
2025
再見狗日子(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90次瀏覽

文 鄭子謙(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

自碧娜・鮑許與舞蹈劇場蔚為風潮以來,當代觀眾觀看舞蹈的方式已不再侷限於欣賞美感與動作線條的流動,而是能透過作品指涉劇場之外的現實,承載那些難以言說的生命經驗。這樣的觀看視角,重新塑造了今日觀眾對後現代舞與純肢體作品的理解與期待:舞蹈不再只是技巧的展示,也不只是情緒的投射,而是某種更貼近身體與社會的辯證。

面對如此具備新感知結構的世代,單純的技巧、線條,甚至純粹的跳躍,是否仍足以滿足早已見識繁花的觀眾?比利時編舞家楊・馬騰斯(Jan Martens)以他一貫大膽的編創形式與反思角度,正面回應了這個提問。

馬騰斯曾在 2023 年以《任何搞分裂的企圖都將以粉身碎骨告終》(Any Attempt Will End in Crushed Bodies and Shattered Bones)登上國家戲劇院,透過充滿政治性的作品名稱與高度規律的身體語彙,在台灣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2025 年,他受邀重返兩廳院,帶來其編舞生涯中的代表作品《再見狗日子》(The Dog Days Are Over)之全新2.0重製版本——這部在 2025 年 9 月於里昂舞蹈雙年展(Biennale de la danse de Lyon)全球首演後即受到高度讚譽的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登台的是重新製作,歷經舞者更迭與結構調整後的 2.0 版本,而非 2014 年首演的原版。這樣的重製也意味著:這部巡演十餘年的經典之作,再度被放置於當代觀眾的眼前,接受重新檢視。

跳躍之間,偽裝落下:七十分鐘的極限勞動

作為一部在國際巡演十餘年的作品,《再見狗日子》的核心靈感依然回到攝影師菲力普.哈斯曼(Philippe Halsman)的名言:

在跳躍瞬間,身體因超越重力而無法保持全然控制,偽裝因而脫落,真實的自我在那一毫秒顯露。
In a jump, the subject, in a sudden burst of energy, overcomes gravity. He cannot simultaneously control his expressions, his facial and his limb muscles. The mask falls. The real self becomes visible.

馬騰斯將這句話轉化成一個行為極端、體能極端,卻也情感極端的舞蹈框架:讓舞者在七十分鐘內不間斷跳躍。

這不僅是技術或耐力的展示,而是一場極限體能條件下的身體考古。舞者群在永無止境的彈跳裡持續變換狀態:時而奔跑、時而跳起,並在兩者之間精準調度隊形與序列。觀眾熟悉的技法、表演結構甚至觀看邏輯,也在這漫長的跳躍過程中逐層剝落,直到只剩膝蓋、腰胯、足底的負荷,以及汗水溢出的真實肉身。

這是舞蹈,也是勞動;是表演,也是接近自身崩解邊緣的一種行為。

精準與失準:作品欲探問的核心

《再見狗日子》最具顛覆性的地方,並不只是舞者整齊劃一的跳躍,而是「整齊代表什麼」這件事本身。在長時間且密集的體能輸出下,舞者的節拍錯落幾乎無法避免;再加上動作語彙大量重複,並極少切分為小組運行,因此任何一名舞者的偏差都會被瞬間放大。身體的微小晃動、能量衰退、呼吸紊亂,都會在群體之中成為一道明顯的裂縫。

雖然馬騰斯曾表示他並不在意舞者的失誤,但舞者自己會在意——不想被看見失準,是身為表演者最根本的自尊。【1】而在這部作品中,失準已不再是瑕疵,而是被容納、甚至被凸顯的存在。

失準就像一條被繃緊至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而作品的張力,即來自這份「靠近危險」的狀態。舞蹈長久以來依賴精準而絕美的語彙傳達編舞者的思想,因此失誤往往如白襯衫上的污漬,令人難以容忍。馬騰斯卻將「精準/失準」直接搬上舞台,並以此回應他所觀察到的世界:一個真人秀盛行、以暴力與奇觀娛樂觀眾的時代。

人們看著荒島求生者勾心鬥角、看著戀愛真人秀裡的參與者因犯錯而被淘汰;觀眾成為需要被娛樂的對象,而所有情緒都只是笑料的一部分,用來填補日常的空洞。馬騰斯不以批判回應,而是以「真人秀的邏輯」反其道而行——透過極限勞動的身體,把選擇丟回給觀眾。

你會因為七十分鐘零失誤而欣喜?還是因為某名舞者的踉蹌而心疼?又或是如《楚門的世界》結尾,在感動後迅速轉台,尋找下一個刺激?

馬騰斯沒有給答案,他將選擇留給觀眾。

極限表演的迷人與危險

逼迫表演者逼近自身極限,一直是一場危險卻迷人的對話。不論是《再見狗日子》中近乎耗竭的跳躍,或是近年許多以揭露表演者私密生命議題為主題的作品,觀眾常因看見表演者完成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而感到滿足。

然而也因此產生困惑:當「誠實」變成一種方法,而方法成為可被複製、可被格式化的公式時,這些以燃燒自身為代價的作品,究竟何時才能真正餵飽觀眾?表演者又必須在鋼索上透露多少真實,才能換得掌聲之間的星火?

2014年《再見狗日子》(1.0)問世時,貼近疲勞與危險、以真實感震懾觀眾的作品或許尚不普遍。然而,來到 2025 年的今日,《再見狗日子》(2.0)以長時間跳躍、極限勞動與剝落後的真實為訴求,是否仍足以滿足早已見識繁花的觀眾?抑或只是一場「你情我願,彼此消耗」的合作?

十年之後:舞者的孤獨、觀眾的投射,與仍未消失的人性

我們不得不猜想,馬騰斯在這十年間終究意識到了一些更根本的事。作品片段中,那束自觀眾席直射舞台的強光,使舞者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呼吸的急促與汗水的反光都清晰可辨。那被照亮的,其實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與寂寞——在極度充盈的動作運作下,反而呈現一種近乎匱乏的狀態。表演者不僅是技術或巔峰的象徵,他們也提醒我們:觀眾與表演者之間,除了舞台鏡框的距離,其實並無二致。

在一個人們不停為自己貼上標籤的時代裡,在每一次跳躍間最不該掉落的便是人性。透過汗水傳遞出的動作或許沒有明確的意圖,但觀眾寧願在「聞者有意,聽者無心」的微妙區間裡自作多情:在共情的驅動下,為舞者的真心與努力喝采。

掌聲不僅獻給舞者的極限、他們的零失誤,更獻給那提醒我們——身為人仍然會感動、會心疼、會投射、會共享情緒的瞬間。

那是一種「存在」本身的證明。


注解

1、 訪談來自:〈為何人會被賣命般的「挑戰極限」所吸引?來看《再見狗日子》告訴你〉

訪談來自:https://www.heavenraven.com/2025/09/23/dog-days-are-over-jan-martens-2025/

《再見狗日子》

演出|楊.馬騰斯
時間|2025/11/0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