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田納西的棉花成了劉守曜的洋娃娃《我的洋娃娃》
5月
27
2015
我的洋娃娃(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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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每回搬演經典翻譯作品,總會出現「究竟要忠於創作背景、創作精神,還是要回應當前時空環境」、「要如何找到原作精神與當代背景之間的平衡」、甚至是「該用何種距離面對當代背景」這一連串值得再三斟酌拿捏的問題。而對於劇評來說,該不該回溯原點,該不該以原作眼光看待改編新作,還是該以「作者已死」之準則斬盡任何來自作品前世的記憶,又成了另一個問題。

2014年參加日本利賀藝術節亞洲導演單元所創作的《我的洋娃娃》,遵守了藝術節「不可更動情節」的遊戲規則,讓我們看見作品意欲在原著精神與當代時空中取得平衡的創作初衷,以及兩邊都不想放手的強大野心。如今回到台灣演出,又為劇中文化痕跡、社會背景多添上一層:既有田納西.威廉斯原著《滿滿二十七輛車的棉花(27 Wagons Full of Cotton)》(以及與《我的洋娃娃》標題更為接近的電影版《Baby Doll》,由劇作家本人親自改編)之性別、階級關係;又有劉守曜依演出場地(利賀藝術村之「利賀山房」)量身訂做的空間規劃,接近能劇傳統的舞台結構,以及一抹風格化的表演痕跡;最後,當然還有因著導演與觀眾之共同文化記憶,而被輕易拾起的當代全球化/資本化/台灣現代化隱喻,如女主角總是在尋找的可口可樂、Hello Kitty,洋娃娃出口加工廠,又或者是台詞中三不五時出現的新聞話題與時事政治梗。劇情雖未有明確的時空背景指涉,劉守曜也並未選擇將原作完整地移植至另一特定文化場景,但這些若隱若現的線索、痕跡,卻以一種點到為止的方式,給予觀眾更多詮釋自由。

儘管編劇石婉舜曾在節目單上表示六十年前田納西.威廉斯對於資本主義社會下女性與階級的刻畫,已不符合今日的權力與慾望關係。現代社會資本主義更深入人心,而女性也因著教育擁有了更多自主權,如此的社會轉變,讓編導決定以此做為改編的切入點。但若我們只是將《我的洋娃娃》視為《滿滿二十七輛車的棉花》之古今對應之作,以當前(以台灣為主要背景的)全球化政治、社會、勞工、女性處境,回應六十年前美國農業城市的政治、社會、勞工、女性處境,想要在如此非寫實、風格化的視覺場景與表演身體中抽絲剝繭,勾出換了個面貌的核心精神,那麼也許《我的洋娃娃》並無法滿足這樣的意圖,在編導的野心與企圖下更顯得空虛。我們既已無法將其置放於六十年前的美國,但對於作為全劇主軸的性別、勞工處境,以及時不時在台詞間影射的當代背景,卻又是重重提起,輕輕放下。資本主義所賞賜的訂單、被時代淘汰的加工廠、陷入生存危機的勞工──儘管在火災案過後,我們一一瞥見這些線索浮現,但它們始終在劇中沒有任何重量,只是角色隨口帶過,立即被其他荒誕場景、台詞所蓋過的名詞而已。至於那些信手捻來的新聞時事,更是可有可無,以太過貼近社會現實的關鍵字,錯亂了從戲開演前兩名演員端坐舞台兩側、等待觀眾進場就已建構的異時空、非寫實氛圍。

不過,即使如此,《我的洋娃娃》七十分鐘緊扣了某種算計過的「恐怖平衡」,卻成了我對於這齣戲最深刻的感受。在拋下任何(無論過去或現在、美國或台灣)政治、社會意涵後,反而更能以「舞台上的當下」來理解這齣戲。有著方正格局的東亞式梁柱飛簷,對應著舞台後方不規則堆疊、大量複製、直往上衝的工業泡泡,木質建材之古樸也對應了塑料、泡棉之化工質感。舞台上另一醒目道具,是最常用來處理權力關係的翹翹板,但此處卻也成了情慾戲的主要場景。兩位男主角各自與女主角在翹翹板上,有時親密、有時疏離,有時誘惑、有時抗拒,有時在同側依偎、有時在兩側對立,彼此在進進退退間找尋平衡。這般有來有往的流動關係,同樣也出現在幾段如探戈的舞步、走位中,搭配著看似平淡日常的台詞,腳步卻是場暗潮洶湧的勾引與角力,以腳尖畫圓在地上勾出的迂迴黑印痕,不但為說過即忘的話、轉瞬消失的時間、眼不可見的情慾,留下真切存在的證據,也再度以一個又一個的圓弧,再度對應了舞台立面梁柱的方正格局。就連三位演員穿著紅藍綠黃的基本原色系,似乎都有著各自鮮明、卻也彼此對應的可能性。

去除了情節鋪陳與場景指涉,對我而言,這種精心算計、環環相扣,牽一髮動全身的微妙平衡,正是《我的洋娃娃》劇中角力最獨特之處。破除了過往探討弱勢族群(無論是勞工或女性)常見的二元對立,以「反抗vs.壓迫」作為唯一的角力形式,正像是劇本中原本對立的男女關係,被加入了另一名男子,三人之間各有心計、各取所需,時而結盟、時而對立,原本弱勢的角色有了一絲施展空間(特別在呂曼茵的表演上更是發揮地淋漓盡致),強勢的角色同時卻又有著弱勢的身分(如縱火者一度失去訂單,工廠經營也陷入危機),像是流動交錯的翹翹板、舞台上相對應卻又彼此平衡的視覺元素,不禁也令人好奇著:這是否才是編導隱而未明的「當代回應」?以一種更複雜,且彼此牽連的眼光,看待我們所處的世界、我們所面臨的問題?

當然,劇中「翻轉女性自主權」之企圖,不免讓觀眾對於這位參雜著純真、荒謬、心計的女主角有了更多的期待。《我的洋娃娃》以女主角之獨舞開頭,也以女主角之獨舞作結。有趣的是,劇中女主角看似在兩個男人間陷入類似的關係模式,想要擺脫卻只是再度乖乖交出(或是刻意算計換取)自身自主權,但開頭真正的一人獨舞與結尾時抱著娃娃獨舞,似乎又暗示了某種心境上的轉換。只可惜,正如同全劇諸多細節線索,並未多加著墨,反而是在其獨舞姿態中,切斷了與外在世界的一切連結,沒有了可口可樂、沒有了Hello Kitty、也沒有了就某種程度而言像是道具一樣配合演出的兩個男人,完全深陷內在自我中。或許這正是這齣戲之結論。相較於零碎散落、等待被破解的時空背景線索,《我的洋娃娃》寧可更聚焦於人性內在,而非外在時空點綴,在那與外界隔絕的時間,試圖與半世紀前的原作相連──只是卻又放不下,無法徹底地隔絕。

《我的洋娃娃》

演出|創作社劇團(劉守曜)
時間|2015/05/16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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