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簡麟懿、田采薇、洪綵希
時間:2016/08/13 14:30
地點:信義誠品六樓展演廳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鈕扣計畫》今年來到第六年,跟以往相同,邀請了旅外舞者回台發表編舞作品。依照演出順序,四個作品分別為為日本Noism無設限舞團專職舞者簡麟懿的《囚》,德國烏帕塔舞蹈劇場田采薇與Jan Jonas Möllmer的The Man,以及紐約White Wave Dance Company/Abarukas Dance Company舞者洪綵希的《藍鬍子》,以及三位編舞者與周東彥合作的《漫遊時刻》。坐在劇場攝影旁邊,可以說是位於這三面台的「正面」,三個編舞者的作品也很恰巧地面向我居多,身體動作,在這個觀看面向都大致捕捉得到。

從這個角度觀察到的身體,三位編舞者有著相當明確的差異。簡麟懿的《囚》,他一身白衣,開始於單腳站立,大多時候胯沈穩向下,身體的表情一方面來自胯沉的質地,另方面來自雙手之間細緻的關係,在動作中,能感覺手的動態似乎捕捉了什麼空氣中看不見的質地,某些時刻,近乎動態的修行。其中一小幕,簡麟懿離開白框,而框中出現身體的投影,簡麟懿繞框而行,檢視晃動的陰影,而後回到框中,這幫他的舞作劃定了一個新的面向,除了立體的身體,也將我的視線拉到平面的影子之上。雖然如此,但他對影子的體認在回到框中似乎並無真正的延續,最後結束於單腳站立的姿態。雖然標題叫做《囚》,在這之中我覺得真正類似於囚禁的,其實是他與音樂《Hishou》的關係,兩者雖然相輔相成,卻多少有些預期。結束演出後,獨自走在巷弄中,我突然想到日本踢踏舞者小勝久生與三味線現場演奏的即興演出,如果簡麟懿的演出能夠用現場演奏,能量應當會相當不同。

相對於簡麟懿較為抽象的身體,田采薇與Jan Jonas Möllmer的身體,讓我感覺到「肉」。儘管有著明確的舞蹈語彙(斷點的日常生活動作、雙人的、相對流暢的線條,以及運用大衣製造的幻覺),也明確地知道是「舞」,田采薇與Jan Jonas Möllmer兩個人的「人味」比較強烈。他們的身體中,臉部表情相對突出,雖然很多時候看似面無表情,但在燈光與物件(大衣)的關係中,臉的現身與否共同造就了差異,他們所意欲創造的,更接近於「人」的身體(姑且不管其中連結是否真正成功)。看完演出後,發現這其實是從Möllmer的獨舞發展而來,田采薇說:「這支舞的短版本在國外參加了許多的編舞比賽,獲得不錯的佳績。」*【1】這似乎解答了我觀看中的連結片段的難題,確實整部舞作,有些片段比其他部分更成熟,田采薇的嬌小身體與Möllmer兩人製造的差異,在兩件大衣不同的穿脫方式之間製造的劇場幻象,都很清新討喜,然而片段之間的亮點,似乎無法完全補足片段之間的錯落。以大衣而言,穿脫大衣有時製造了改變,例如Möllmer的身體是否直立亦或無力,但有時又似乎只是製造下一個幻覺(大衣效果)的必然過程,這種動態與象徵之間的錯落,製造了片段之間轉折的顛簸。在若有似無的故事線、物件、身體關係之間,因為這錯落,加上場外噪音在舞作沈默時乘隙而入,讓The Man顯得特別吃虧。

相對於前兩者,洪綵希的《藍鬍子》也帶給我「肉」的印象,但她的肉體,更接近於典型舞者的「肉體」,表演性稍微強一些,人味少一點。她的空間製造,也介於簡麟懿與田采薇之間。她與簡麟懿一樣,看得出身體與虛空之間具備某種關係,不同的是簡麟懿將自己放在一個方型之中,縱使離開這燈光製造的框架,也從不遠離,他與虛空的關係來自方框象徵性的束縛,以及動作製造的質地,彷彿手間有物;而洪綵希製造了某種行進間的想像,例如以對角線向設於觀眾席的燈光爬行,讓彼端不存在的人事物現形。在運用整體舞台上,The Man與《藍鬍子》都把整個舞台用盡了,但The Man更著重於兩個舞者之間的相對關係,左上舞台的桌子、熨斗與電話,是敘事的工具,但並不是一個空間上必然必須回歸的位置,兩個肉體行進的路線,大於裝置的關係。《藍鬍子》則利用兩把椅子,與整個舞台劃定了絕對的關係,分置上舞台兩側的椅子,一把白椅子有扶手,一把咖啡色椅子沒扶手,洪綵希身著藍衣向木椅子前進,脫掉藍衣置於咖啡色椅子上,以黑衣姿態向白椅前進,藍鬍子的故事出現,隨著故事轉折,原本在場中舞動的洪綵希,脫掉黑衣、換上藍袍,黑髮披於臉前,音效轉成中文,偶而出現洪綵希的名字,最後音效像是鐵鍊移動,而洪綵希回到白椅上,一轉臉的瞬間,燈光暗去。椅子的象徵性與方向性與音效共同製造了敘事,或許並非故事,但確實是某種「關係」。

最後的《漫遊時刻》,算是一個輕鬆的互動小品,從google earth、現場手機錄像、現場音樂app之間相互疊加,整體而言更近似於三個編舞者與周東彥之間的交流。節目單上的各種提問,例如「漫遊於虛擬時空時,此刻的自我又該是什麼?」,嚴格上來說並沒有真正出現。或許它可以當成是隱藏的課題,說明這個即時裝置的設定具備提問的潛力,但《漫遊時刻》並沒有完全發揮或拋出這個提問。話雖如此,編舞者自己查詢地點,讓衛星的地貌出現與重疊,仍舊帶來某種詩意,與《漫遊時刻》也有明確的關係。

嚴格上來說,編舞者的身體都有著明確的質地,舞作如果以命題作文來說,也都還算切題,然而正因為這樣的命題作文,顯出了我對《鈕扣計畫》的種種疑問,而這些疑問往往是每一年看《鈕扣計畫》都會重新浮現。其一是對舞台面向的思考,除了2015年的戶外演出,我所看到的《鈕扣計畫》都是三面台,然而我看到的舞作,往往看得出對單一面向的偏好,這之中是否有技術協調上可以及早提醒與培養的可能性?如果三面台是《鈕扣計畫》的某種特性,那麼鼓勵編舞者在舞作中真正照顧這樣的面向,或許在真正的演出中,效果會好一些。

其二是演出空間選擇的適宜性,這六年中,我看了2012、13、15與16年的演出,除了15年的戶外演出,其他三次的地點都在信義誠品六樓展演廳。本週六的演出,讓我對信義誠品展演廳的可用程度大打問號。在四個作品中,凡是音樂/音效降低或者暫時真空時,信義誠品六樓其他營業空間的聲響便無可迴避地滲漏進來,其中又以田采薇與Jan Jonas Möllmer的The Man特別吃虧,舞作中大量的沉默,因場外營業的噪音,效果打了折扣。而《鈕扣計畫》於展演廳的整體空間安排,明顯並不是為了迎接或涵納外部聲響,如此一來,堅持使用這個場地反而像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到看完了還覺得耿耿於懷。

其三,舞者的培養,與編舞者的培養,兩者之間有實踐上的差異。《鈕扣計畫》針對「舞者」、「回家」、「編舞」的美意,以及舞者「回家編舞」這樣的動詞,在呈現上,偶而難免感覺是小孩開大車。《鈕扣計畫》(New Choreographer)一定要旅外舞者自己編舞才算數嗎?這些舞者回來台灣編舞,是因為考慮讓編舞成為職業生涯的一部份,亦或是根據《鈕扣計畫》的邀請而生成?編舞作為一種「職業」,與跳舞作為一種「職業」,雖然沒有互斥,但卻有養成上的差異,「養成」意味了時間的必要性。既然說是鈕扣(New Choreographer),他們在編舞上的「新」,是這個計畫的命題。對《鈕扣計畫》而言,挖掘舞者的編創潛力,應該是很重要的,那麼《鈕扣計畫》是希望養成海外舞者的編創能力,還是藉由創作,送給他們一個暫時不被職業舞團綁住的空間?看了這幾年,還是覺得不甚清晰。

其四,所謂的跨界合作,究竟要如何才能「成」?例如2013年四支舞作與文創商品合作,也是另一個近乎命題作文的走向。今年與周東彥的合作,或許為了保有編舞者的自主性,也或許為了加強周東彥的能動性,直接拉出另一個節目《漫遊時刻》,將演出列為共同創作,這或許是一個較為可行的方向。

《鈕扣計畫》最確切給予台灣觀眾的,是這些職業生涯舞者的身體性,不同的養成,生產了不同的身體,這算是觀看每一年的《鈕扣計畫》中,清晰可識也較為確切的成分。然而回歸《鈕扣計畫》的初衷,如同節目單所說,台灣欠缺能給予專業薪資的職業舞團,那麼回家,只有在健全的舞蹈環境中才能成就。否則台灣就只是旅外舞者表演的某一站。如果《鈕扣計畫》讓我們知道有多少舞者在外流浪,那我們也需要正視在台灣流浪不定的舞者,人在家園,卻並未歸鄉,這正是另一種流離。

註釋
1、出處為《衛武營本事》:〈一場追求夢想的身體書寫|高雄衛武營「鈕扣*New Choreographer計畫」成功〉,原文請參考http://goo.gl/ejvU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