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古羅文君（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對於像我這樣主要在都市成長的原住民而言，身體尋根的矛盾格外尖銳。傳統舞蹈不再從生活自然生成，而需透過學習系統重新獲得，「身體斷裂」成為普遍現實。TAI身體劇場的《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後簡稱《qaqay》）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以一套可操作、可持續累積的動作發展方法：「腳譜」，試圖回應這段仍在進行中的探索，找尋原住民樂舞新的可能。

暖冬午後，走進花蓮縣運動休閒園區H棟舊菸廠倉庫，狹長空間裡：粗糙水泥地、簡單木板抬高的舞台、三面圍繞的紅塑膠椅觀眾席、隔著舞台前方空地靠窗擺放的古老織布機，觀眾席後方的開放空間是舞者換裝區與控台。整個場域帶著「施工中」的質地。《qaqay》從一開始便被這個未完成的空間框住，也因而帶著某種誠實：一切都還在建構之中，場地、作品，以及舞者在演後座談所談的身體系統。

演出由編舞家Watan Tusi 瓦旦・督喜獨自走向織布區開始。他將古老織布機逐一裝配在身上：背帶繫腰，腳抵經卷箱，固定經線使其保持張力，接著開始穿梭打緯。織布聲成為全場最低頻、最穩定的聲響，一路延續到終場，像一條把所有動作帶回勞動與日常的縱線。接著五位舞者（Piya Talaliman 李偉雄、Lrimilrimi Kupangasane 巴鵬瑋、Qaulai．Tjivuljavus 奧萊．吉芙菈芙斯、Ising Suaiyung 朱以新、Ansyang.Makakazuwan 林源祥）從觀眾席後方貼地進場。膝蓋、小腿刮過粗糙水泥地，白灰沙附著皮膚，動作本身就帶著磨損與摩擦。這種貼地身形既像獵人潛伏，也像動物遊走，使「獸足」的概念從身體底層慢慢浮出。

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TAI身體劇場提供／攝影林彥劭）

當舞者從四肢著地慢慢起身，一人以腹音唱出單音古調，其餘舞者在低姿態中加入。從駝背屈伸到逐漸直立，隊形行進間在空間裡拉出蛇形流動，令人聯想到巨人行走、地形被身體塑造的神話。這段多停留在低水平：向後滑行、翻滾、半傾身移動，使身體與土地的黏著感被反覆強調。尤其雙手撐膝、腳掌扎實踏地的一段，身體重心往下壓，古調的吟唱卻彷彿向上擴張，像是腳在承重，聲音則在描繪巨人的輪廓。

舞者們的腳步在此成為可辨識的語法：左右前後跨步、交叉步等的路徑反覆出現；隊形在圓形、縱列、領隊引導之間流轉。織布聲、傳統歌謠與腳踏木板的聲響層層疊加，使「腳譜」不再只是節目單上的概念，而是具體可見、可聽的身體系統。

隨著演出推進，身體從貼地的動物性轉向直立的層次。舞者輕快地踮腳轉向，口中反覆吐出帶著族語語感、像「wish, wish」般的短促氣音，使整段身體呈現輕盈、敏捷、略帶女性化的質感，與前段沈重貼地的動物性形成對比。接著是一組印象深刻的手勢段落：中指下折、拇指與食指相黏如蓮花指，配合緩慢呼吸與上下蹲晃，雙手畫出各種圓弧的姿態，向舞台四個方位如儀式般展示。後來舞者圍成圓圈，每擺出不同手勢就說出一句族語，使語言、手勢、呼吸重新綁在一起，彷彿腳譜外圍長出另一層語譜。

中段推向高強度高技巧舞蹈：雙手側身擺晃（Swing）動作以累積動能、爆發跳躍與旋轉，一腳踏併向上彈起、空中換腳，顯示舞者紮實且長期累積的身體訓練。腳在此不再只是承重，而是在空中換向、測試身體能延展的度量；每一次落地，都像在場域裡留下清楚的節奏腳印。這段落間，印象深刻的是一個伸出小指在地面勾勒描繪的特定手勢，像在粗糙地板上替每組腳譜做註記。

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TAI身體劇場提供／攝影林彥劭）

後段轉向接近傳統樂舞的愉悅。五人牽手成列或成圈，表情放鬆地走、踢、踏、擦地、繞圈歌唱，帶出豐收與休息的情緒。有一段以高低錯落的身體形成像船身起伏的隊形，接著舞者離開舞台，到後方廢棄鐵軌上單腳抱膝跳躍，像在追索某條被遺忘的遷徙路徑。最後眾人回到織布區，協助Watan Tusi 瓦旦・督喜拆下織布裝配，並讓他背上沈重經卷箱，眾人扶著他回到舞台中央放下織布機。這個安靜的收工動作，把整場演出的神話尺度重新落回踩地與織布的日常。

這齣舞作像是一個「系統生成的剖面」。施工中的倉庫與未臻完備的建築條件，固然限制了舞台語彙的展開，卻同時誠實映照出當代原住民長期處在建構、尋索與補綴之中的現實。《qaqay》所採用的敘事節奏：啟動（潛沈）→積聚與展開（高技巧）→歸返與和解（愉悅）的表現形式，延續了多數傳統儀式的能量循環邏輯。而舞作目前明顯將重心置於：如何把流動的、口傳的身體知識轉化為可記錄、可累積的「腳譜」系統。若以其核心命題「當傳統斷裂，身體如何建立新的傳承路徑？」來看，劇場語彙與美學結構的再突破，確實像是下一階段的任務。

真正關鍵的，或許不是此刻劇場的完成度，而是作品已將最核心的問題踏實地放在地上：在文化斷裂的當下，原住民身體要如何重新寫下一套「可以被傳承的譜」？TAI 身體劇場以「腳」畫出了第一條線。未來，「腳譜」如何與舞台空間、光線、音場展開更立體的對話；又如何容納不同世代、性別，以及介於都市與原鄉、不同部落經驗之間的多重身體，使它們都能在同一套譜系中找到位置，將是值得持續觀察的方向。當動作語彙的系統化逐步深化，隨之而來的藝術創作才能真正回應更複雜、更廣闊的當代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