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芭比的進擊,白雪公主的啜泣《身體計畫》

陳祈知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18-08-22
演出
Eisa Jocson
時間
2018/08/08  19:30
地點
台北市水源劇場

《身體計畫》結合菲律賓藝術家Eisa Jocson兩支舞作“Macho Dancer” 和 “Corponomy”而成。一進入水源劇場,只見一座架高的T字形舞台,外圍環繞著兩排椅子,儼然搖滾樂演唱會的搖滾區,觀眾可以自行挑選座位,坐在搖滾區,或是面對舞台的一般觀眾席。表演開始,編舞家 ∕ 舞者Eisa Jocson現身,她身穿黑色無袖背心,短褲,護膝,長靴,長髮紮起馬尾,嘴裡咀嚼口香糖。搖滾區的觀眾,坐在極近的距離,仰視著她。

“Macho Dancer”顧名思義是展現男性陽剛氣質的《猛男之舞》,Eisa Jocson除了接受芭蕾舞、鋼管舞訓練,顯然也刻意鍛鍊堅實的肌肉線條,擺出許多健美先生的姿勢;有時卻也在舞台上做著極盡嫵媚挑逗的動作,時而跪地滑行,時而俯身扭動如蛇身軀;有時則用手比劃著手槍,作勢射擊。不久之後,她將長髮放下,把垂掛胸前的十字架項鍊藏進背心裡,再褪去背心,露出渾圓的乳房,無論容貌、頭髮、身體都十分美麗。然而她的短褲裡,卻放置了假陽具,以致下體鼓起,呈現雌雄同體之身。她解開腰帶,試圖抽出,動作彷如自慰;有時,她也將手放在胯下,性暗示意味濃厚。這究竟是猛男秀或是猛女秀?後來,她走下舞台,先是與搖滾區的觀眾面面相覷;接著又走進觀眾席,停駐,靜靜地注視觀眾好一會兒,逐漸拾級而上,回望觀眾。最後,赤裸上身的Eisa Jocson又回到舞台,背對觀眾,緩緩走向對著她投射的燈光,走進舞台。

上半場結束,中場休息三十分鐘,換場。再度入場,所有觀眾只能坐在觀眾席;背幕安置著銀幕,右前舞台放著工作桌,上面放著筆記型電腦和文具,左前舞台鋪了一張瑜珈墊,觀眾入場時,穿著深色長袖上衣、長褲、襪子的Eisa Jocson已經躺在瑜珈墊上做柔軟操。

“Corponomy”開場後,她先到銀幕旁做一些類似鋼管舞的動作,接著坐在工作桌前,移動電腦滑鼠,銀幕即時顯現她在電腦上工作的影像,她以文字簡介幾支她近年的舞作文本,一一補上作品首演年份。【1】接著銀幕又同時出現四個不同畫面,內容包括她在練習鋼管舞、表演鋼管舞、電視有氧舞蹈示範、她在建築物戶外,很滑稽地以鋼管舞的動作爬上懸掛國旗的桿子。之後,Eisa Jocson出其不意地拿出扇子和紙傘,表演日本舞踊,古銅色的肌膚和日本女性的白晰膚色大異其趣。銀幕又放映她和幾位菲律賓女性,以椅子為道具,模仿南韓偶像少女團體“Wonder Girl”搔首弄姿,她也站在舞台中央,以對嘴不發聲的方式演唱她們的成名曲“Nobody”,模樣清純可愛,甜美誘人。畫面又跳出迪士尼動畫片段,白雪公主在森林裡和小動物嬉戲。此時,Eisa Jocson已退回工作桌,悄悄戴上假髮和迷你麥克風;再度現身時,她以髮型示意自己化身為白雪公主,走入觀眾席,以刻意裝出來的輕嫩嗓音,隨機地與觀眾對話,有些觀眾回報詼諧幽默的答案。她幾度重複《白雪公主》的台詞,囁囁嚅嚅,身姿柔弱,聲音嬌嗲,製造與《猛男之舞》極大的反差。最後,她返回舞台,在觀眾席前跌了一跤,嚶嚶啜泣。走到舞台中央,又跌了一跤,碎念幾句,她又背對觀眾掩面哭了起來,沒有再起身。

上半場“Macho Dancer”演出,模糊了表演與現實之間的分際,逆轉了性別符碼,顛覆「觀眾–看」與「表演者–被看」的關係。在此,Eisa Jocson是觀眾凝視的他者,其身體是由他者的視線建構而成;同時,她也是觀看他者的主體。日本性別研究學者上野千鶴子在她的著作《裙子底下的劇場》提出這樣的觀點:「女性能夠意識到自己會被視為性的身體而物化,然而男性會有這種意識嗎?或者是女性能否取代男性,成為看的主體這種『疏離型態的性的主體性』呢?在文化性的劇本或裝置強力的引導之下,對女性而言,要把男性的身體百分之百『還原』是非常困難的。」Eisa Jocson試圖建立性的主體性,無法全然還原男性的身體,遂採取再現男性身體形象的策略。事實上,身體是一種處境,涉及人類運用身體自由的方式。

援引美國女性主義社會哲學家Iris Marion Young《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書中所言:「『雌雄同體』(androgyny)是許多女性主義者所理論化的理想,在這樣的理想社會狀況中,生物性別不再影響個人生命展望,或人們對待彼此的方式。」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性徵的身體,具有模稜兩可的超越性,這種超越性與肉身的關係是純粹的,同時也是流動的。

下半場的“Corponomy”,是結合“corpus”(身體)和 “economy”(經濟)創造而成的新字彙。性別做為一種「社會操演」,是經由模仿、學習而來,為了符合社會期待,女性從小被鼓勵蓄長髮,穿裙裝,講話輕聲細語,性格乖巧順從,動作柔和,舉止文雅,脆弱膽怯……,反映在“Corponomy”裡,就是這些規範的呈顯。身體的性化,衍生了異性戀父權社會的性別操演。每個社會有其特定的社會文化脈絡,我對於菲律賓社會極其陌生,而Eisa Jocson也藉由觀察日本夜店演出、學習日本傳統舞踊,探索異文化,表現於她的舞作。但她不是直接再現日本夜店場景和傳統舞踊,相反地,她在舞作中釋放了自由意志和主體慾望,逐漸剝除衣飾,拆解既定的身體樣貌和情慾流動。“Nobody”則是更直白地嘲諷男性凝視,批判異性戀男性對於女體的想像。

“Macho Dancer”以金剛芭比之身進擊社會壓迫結構,逆襲男性對女體的凝視。“Corponomy”中,啜泣的白雪公主,卻逃不出父權結構拘囿女性的林中小屋。

註釋:

1、包括:“Stainless Borders: The Deconstruction of Architectures of Control”(《無痕之界:控制架構之崩毀》、2010年)、“Death of the Pole Dancer”(《鋼管舞者之死》,2011年)、“Macho Dancer”(《猛男之舞》,2013年)、“Philippine Macho Academy”(《菲律賓猛男學院》,2014年)、“Host”(《女公關》,2015年)、“Happyland Part 1: Princess”(《樂園首部曲:公主》,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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