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細膩,越可能《爆炸的那一天:環境戲劇工作坊》

盧宏文 (專案評論人)

戲劇
2019-04-16
演出
花蓮山石年─環境映像文件展、東華大學環頸保護社
時間
2019/03/30 10:00
地點
松園別館2F大展場

透過戲劇工作坊的形式,來凸顯一個議題可被呈現的多元樣貌,是花蓮近年來常見的方式。社會議題經由劇場活動的轉化,提供倡議者與民眾另一種對話的可能,也軟化艱難議題的硬度,使其不再令人望而卻步。因此除了本次在文件展中觸碰環境議題的工作坊,關於新住民、性別或是勞工議題的戲劇工作坊,也皆曾在花蓮發生。

較為特殊的是,除了本次於文件展中發生的工作坊外,上述這些工作坊中的帶領者,皆是曾受過應用劇場訓練,或是有戲劇背景的劇場工作者;而在《爆炸的那一天:環境戲劇工作坊》中,雖然此工作坊的籌備曾接受,於花蓮有著豐富舉辦劇場工作坊經驗的山東野表演坊指導,但在我參加的場次,並未見到山東野表演坊的成員,在場的引導者皆由東華大學的素人學生們擔綱。這形成一種很有意思的氛圍,在時而鬆散且生澀的引導中,我確切感受到他們與我處在平等的位置,而非一個藏有更多知識或想法的帶領者,他們與在場的參與成員們,一同困在議題的死結中。眾人的討論,在表面上看來是無以為繼的,但反而讓「現實處境能有多艱難」成為一種形式上的暗喻。雖然這對工作坊來說,仍會是種危機,它顯示出戲劇形式的介入,尚無以令引導者欲接引的議題劃出破口與帶來更多的想像。

在工作坊的開頭,參與者會透過引導者搭配圖片的敘事,知曉他的故鄉,如何從擁有豐富自然生態的樣貌,轉變成工廠林立,再至現今只剩下最後一間化工廠,且化工廠發生一起爆炸事件的處境。背景梗概陳述完畢後,工作坊中的主持人,會跳出來帶領參與者,請參與者假想自己是圍觀化工廠火災現場的群眾,試著作出自己的身體姿態,並一一訪問每名參與者在現場圍觀的理由。工作坊在這第一回的討論裡,很快地碰上第一次的碰壁;在場的數名參與成員,即使對劇場工作坊的操作不熟悉,但幾乎皆是對環境議題或多或少有所關注的學生或社會人士,只有一名臨時被邀入工作坊的松園別館遊客,對於活動的諸多前提無任何心理準備,也因此他在回應主持人的提問時,顯得完全不在狀況內,甚至是直接對於工作坊本身,提出自己的評斷。

這名成員的不在狀況內,令此種以議題為主軸的戲劇工作坊,或議題性濃厚之戲劇展演的困境提前於工作坊中浮現。究竟你所面臨的觀眾是誰呢?如果本身即是熟悉此議題的參與者或觀眾,這個活動能提供出不一樣的觀點嗎?而若是對此議題一無所知或一無所感的人,又要怎麼令他們在短暫的工作坊或演出時間內,有所收穫或有所感觸?

保羅.埃爾格拉(Pablo Helguera)在《社會參與藝術的十個關鍵概念》中提及:「藝術家必須清楚的告訴自己,究竟什麼樣的觀眾才是自己想要對話的對象,並在與其對話時,更進一步地掌握觀眾的背景脈絡。」【1】以此想法觀之,在工作坊中混雜不同背景,對議題有不同程度認識的參與者,或許未必會成為問題,關鍵是引導者能否對工作坊運作有著細膩的設定,以及在真正遭逢參與者時,即場辨識出他們的差異。

於第一回討論的碰壁事件中,靠著主持人的臨場反應,讓討論得以繼續進行下去,但即使這名誤入的遊客中途離去,後來每一回的工作坊互動與討論,碰壁的現象仍層出不窮。接續前述的討論,工作坊又設定了三個情境,一是工廠的主管,藉著操縱約聘員工轉正職的機會,要求該名員工參與其他員工們的私下集會,並且將名單記下,交給主管。參與者需輪流扮演員工的角色,並試著提出拒絕。再來的情境則轉到員工們的私下集會,參與者每人抽一張寫有工作職位及年資的名牌,以此作為在集會中發表意見的基礎。最後一個情境則是,主管闖入集會現場,要求員工立即回到工作崗位,並以此作為員工是否能繼續保有工作的衡量標準,參與者需在此時判斷自己是否要回到工作崗位上。

在這三個情境的模擬及討論中,往往尚未進入問題的核心,工作坊的進行便已率先撞牆,而這便牽涉到工作坊執行者們,於事前準備的細膩程度,以及對於議題的瞭解是否夠深入。以參與者私下集會的情境為例,有人抽到工安組組長,有人則是人事部門的主管,試問:這些中、高階化工廠階層若參與員工集會,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又有多少基層員工能暢所欲言或據理力爭?而這些主管階層參與集會的目的又是什麼?所以在工作坊的現場,便可見到工安組組長宛如人格錯置的向眾人道歉,而扮演人事部主管的參與者,則試著盡責的當好唱反調的反派。這並不是說,所有在化工廠內擔任主管階級之人,就必定得落入刻板印象中的壞人角色,而是參與者在參與的過程中,工作坊是否提供了足夠的背景資訊及設定,讓參與者有辦法更加細膩去理解,人處在不同位置所會面臨的困境。

同時,這也牽涉到,工作坊結束後的眾人分享中,許多人皆提及,他們在私下集會的情境中,不曉得他所抽到的職位,在化工廠中實際執行的工作內容為何?也因此在集會裡,無法站在該名角色的立場來發聲。這是本次執行戲劇工作坊的成員,可在往後的場次更多所著力及細想的點。如何藉由這些設定讓參與者對化工廠裡的人,可以建構出立體且複雜的形象,並且接近這些人的真實處境。甚或是,在議題之前,我們知道一名化工廠工人的作息時間和生活習慣嗎?在我們針對員工訓練不足、超時工作進而醞釀罷工的討論前,參與者有辦法細數一名鎮日疲憊不堪之工人,要站到資方的對立面,需要背負多少的犧牲嗎?這些透過充足的前提設定,所帶給引導者和參與者雙方的思辨,才是戲劇工作坊於冰冷的現實困局中,撐開一點想像力罅隙的根基。

議題導向的戲劇工作坊,由於機動性高,且相較於以往面對議題的方式,在議題的討論上具備更多的靈活度,不難想像在未來的花蓮,會有更多的倡議者藉此形式來拓展及深化群眾對於不同議題的認識。因此對於本次在環境議題相關的文件展中,東華大學的學生們願意冒險犯難,以最直接的接觸方式去與一群未可知的參與者相遇,我其實感到相當的佩服。而這群人也確實是在花蓮的各項議題現場,最堅定出現的存在。所以上述所言,並非是要指出工作坊的不足,而是要述明,我作為一名工作坊參與者,對於戲劇工作坊中所能想像的可能,因尚未被窮盡而產生的渴望吶喊。要在一場工作坊中,讓想像力於現實中釋放,除了臨場的對話外,尚考驗著執行者們面對議題與參與群眾可以有多細膩、多深刻的想像與可能。

註釋
1、保羅.埃爾格拉(Pablo Helguera),吳岱融、蘇瑤華譯:《社會參與藝術的十個關鍵概念》(臺北,臺北藝術大學,2018年),頁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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