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真雲林閣掌中劇團
時間:2019/07/06 19:30
地點:台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蔡諄任(表演藝術教師、戲劇工作者)

源於莎士比亞經典悲劇《李爾王》(King Lear)的《夢‧斷‧情河》,將傳說中的「不列顛國」,用國土饒沃的「大宛國」代換,而「索爾河(River Soar)」則更替為「情河」,橫亙其中為文化經濟之重要的交通樞紐。揣測名之所以為情,乃圍繞在皇室貴族那打斷骨頭也連著筋的血緣血情。老皇欲退位,做著頤養天年的美夢,卻遭膝下兩位皇兒的棄養,又將最小的公主流放情河。面對親情的背叛,好面子所作的糊塗決定,終將把自己推向命運多舛的人生。夢既斷於情河,也意味著悲劇收場。

由於史料對位於今中亞一帶的「大宛」記載並不詳盡,創作揮灑的空間更具彈性。老皇帝李禎不是擁有三位女兒,而是以文、武二生行當分類的兩位王子及芙蓉公主。至此令人擔憂的是,原劇乃因無子嗣傳位而將國土一分為三,欲給三位女兒,今有王子能繼位,何來國土分封之舉?所幸編劇妙筆靈轉,以老皇想退休圖愜閒之主動機,保留愛聽美言讚頌的個性,增添對男女平等的重視,甚更疼愛芙蓉公主為命題,解套劇情邏輯的困境。然小女兒不善謬讚虛美之詞,甚至進言:「戰禍甫平,民心須定,百廢待舉,不應急於一時退位。」老皇盛怒下,依情河為界切分河之東西側分封,國土更順理成章的掉在兩位王儲手上。

弭空兩位公主的角色替換為王子,唯一能平衡剛柔的重要女性角色芙蓉公主,對比原莎劇中小女兒的戲份明顯被削減許多,因此戲中的陽剛味偏重。女性不管在古今、東西方,似乎永遠無法脫離男性的霸權。女性的無私、付出和犧牲,儼然被形塑在父權的宰制底下。身為一名觀眾,女性的立場在此劇中是我所在乎的,也期待在劇場看到如此劇用現代的觀點而改編詮釋的創作。

以戲曲文本編創的視角而論,《夢‧斷‧情河》的字句通俗易近,絲毫不覺得艱澀難懂。整齣戲略去所有愛情潤澤的旁支,聚焦在父子女的情感發展,以及君臣、君民的互動,剪裁繁冗的情節,讓主線劇情清楚地推演。劇情的梗概尚能窺見《李爾王》脈絡之影,然血肉已完全跳脫出風格迥異的改編,能安插相似的情節但不同轉圜的細節,令人細細觀賞並玩味其中。這也是在改編傳統經典劇目蔚為風潮的當代,能不止於轉譯或移植的表層,更能垂直深刻的挖掘鑿刻,承舊創新的發展,「文不按古,匠心獨妙」,極富巧思可視為改編範疇中新編作品的典範。【1】

載譽佳作的編劇傅建益入圍本次傳藝金曲獎年度最佳劇本獎,無獨有偶地,主演李京曄入圍最佳演員獎。主演於劇中一人分飾全部角色,男女驟換、老少瞬變、文武兼能,對於科白的表現掌握嫻熟,情緒轉折宛轉有致,且在相異情境、不同角色的快速切換下,仍能詮釋得維妙維肖、絲絲入扣,並保有臨場作活戲的張弛,極為推崇主演掌中戲的念白,其呈現首屈一指!

唱詞文字的編排形式較為自由,押韻但不講究平仄習式,以能吟能唱出為宜。主演的唱段以布袋戲傳統曲調中北管體系的哭科(緊中慢)和皮黃漢調,搭配女唱以新編曲調為主,歌聲用戲曲形式表現,卻帶有聲樂的發聲和流行樂的唱法,雖還唱不透戲味,但結合在劇中,就宛若電視布袋戲中常會有主題曲唱著巾幗俠女歷經滄桑、感嘆風霜的情致。因劇情編排緣由,戲中所安置的鑼鼓點有別於傳統,讓角色少了上下場的鑼鼓,場景的過門切換較快,情節相當緊湊,符合時下觀眾看戲的需求;然而部分鑼鼓板式的設計較適合用在人所扮演的劇種,以此套用在偶戲的身上,會有許多精細的動作或亮相較難表現與鑼鼓收尾配合,觀看時會有種錯覺是藝師操偶的動作沒對上板眼,但細細回想問題或許就在此處。

另外,老皇欲退休時,台詞提及「禪讓」二字,無論內、外禪之意,既是直系嫡親以「讓位」、「退位」、「傳位」之說或許較無訛意。以及,芙蓉公主如何向佛旦國借師回朝、挽救烏取國侵略及兩位王兄鬩牆的頹勢?省略此鋪陳,改以台詞交代,雖不影響觀劇邏輯,但一切又太過於合情。劇中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扮演穿針引線及關鍵轉淚的忠臣袁為正,戲份仍需再多些描摩;否則原本角色該有耐人尋味的神秘性,就會落為讓觀眾無限想像的隱藏劇情。再者,芙蓉公主的角色形塑,前面是禮佛念經的文弱公主,後面帶軍隊回國殺敵卻又突然變成驍勇善戰的女巾幗?此舉雖然能帶給觀眾意想不到的情節反轉,但角色形象轉換的過程太短絀,便顯得前後不一。

整齣戲的劇情冷暖有秩,情節高低有別,能看到劇團對戲的搬演做滿、做足之赤誠。然佳茲亦嘆於茲,「滿」雖能留住觀眾集中專注,卻少了些「留白」。少留了觀眾與戲呼吸的緩停與之消化想像,亦少留給表演者短暫喘息、休憩該有的時間。演出與現代劇場的元素結合得淋漓盡致,捨棄傳統演出的牌樓形式,以搭設的黑布幕戲閣演出,實是掌中戲劇場版演出。下方對開的門板能表現情河東西兩邊的場景,結合軟景與景片,表現出船隻運行於情河之上,也以此透露兩岸邊的景致與人情互動,使得空間切換能更靈活運用,如實的呈現給觀眾。別開生面也令人眼睛一亮最讚許的是老皇李禎的獨角戲,藝師拿著戲偶從戲台內衝出,表現老皇懊悔與自責中強烈的囈語呢喃,觀眾完全能置身感受在那情境氛圍中,並且看到藝師與偶兩位一體、身聲演繹的撼動。

戲裡三位兒女皆在老皇的面前相繼死去,叫華髮鬢白之人情何以堪?無奈只能復位,然最終也面臨老死。同樣的愁嘆和鳴觀今,掌中戲如此高度精緻化的文化場演出,用現代劇場結合各種元素,進而嘗試突破與創新。只是,原票價不過百元,卻不能完售滿場亦少人問津,不免讓人操心偶戲表演在台灣的發展趨勢是否逐漸式微?優質創作傑出的表現卻不能有等同的價值與足量的觀眾支持,此情此景又是情何以堪呢?

註釋
1、關於編撰戲曲劇本的三種主要方法:新編、改編、修編的分野與定義,詳見沈惠如:《從原創到改編戲曲編劇的多重對話》,台北:國家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