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消失出發,探尋維護文化傳統意義──從神龍掌中藝術團《三國演義》選段兼談字姓戲

劉祐誠 (專案評論人 )

戲曲
2020-07-09
演出
神龍掌中藝術團
時間
2020/07/01 19:00
地點
台中萬和宮前廣場

2020年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台灣各項表演團體因此受到嚴重影響。四月廿日起,位於台中犁頭店主祀媽祖的萬和宮,由於演出地點在室外,仍讓已有一百九十六年歷史的字姓戲,透過國光歌劇團的承辦,繼續進行為期七十五天的慶讚媽祖聖誕活動酬神戲曲活動。【1】

由各姓氏宗親會出資的字姓戲雖於六月底結束,部分熱情信徒因各自與媽祖的約定,讓酬神戲曲活動日期繼續延長,神龍掌中藝術團選段《三國演義》在這樣的契機下得以演出。但,不同於出現在兩廳院售票系統的布袋戲售票演出,多半會有現場的後場人員,搭配頭手操偶及口白念答;目前台灣大部分布袋戲班與神龍掌中藝術團一樣,多是透過事先錄製好的後場音樂及主演口白,再搭配二至三人的操偶師,一台布袋戲演出便得以完成。

當天約莫六點四十五分,原本閃亮的燈光布景響起日文及國語歌曲各一首去吸引觀眾,待至七點一到,神龍掌中藝術團班主便開始唸讀,感謝因媽祖聖誕才有虔誠的請主出資做戲,並為請主祈求的一系列吉祥話。接下來的半小時,則是扮仙,《三國演義》選段要到七點三十分才正式上演──此次演出段落是從馬超欲殺曹操未遂開始,演至黃忠等人劫曹操軍糧未果。趙雲救出黃忠後,眾人準備再次迎敵擊殺曹軍,戲班剛好演至精采處,時間也來到九點整,戲班相當準時結束這場演出,並邀請觀眾明天記得準時再來欣賞接下來的《三國演義》演出。

萬和宮字姓戲現場(劉祐誠攝影、提供)
萬和宮字姓戲現場(劉祐誠攝影、提供)

這個以錄音為基底的布袋戲演出,應該是透過錄音設備紀錄某位布袋戲師父於某次的酬神演出。透過這位被錄製的布袋戲師父聲音,能得知在他主演年代的觀眾並不在意演出內容是否需要合乎原著小說次序,例如在這場《三國演義》演出,是先演七十五回出現的華陀替關羽刮骨療傷,才接續七十三回出現的黃忠爭主帥劫糧。由此看來,並非是個有效的線性結構,而是如同章回小說一般,以事件串聯而成;於是觀眾在意的可能是頭手與後場呈現的表演,因此各個戲班會一直思考觀眾喜愛的片段為何,同時也刺激主演師父必須拿出更好的表演功底來吸引觀眾。

只是,當天僅有零星觀眾偶爾因強烈的聲光效果而短暫駐足,鮮少有觀眾由頭至尾欣賞完整演出;但矛盾的是,劇團還是有相當信心推出《三國演義》連台本戲。在錄音器材內的布袋戲師父演出年代,應該會有相當觀眾隔日仍持續前來看戲;至於神龍掌中藝術團本次於萬和宮的演出,理應是戲班還能在此地繼續獲得邀演,因此才有信心做出連台本戲的決定。

廿世紀以降,各類表演持續讓舞台、音效甚至是演員借助科技的力量,而諸多製作團隊也都思考著表演與科技間的關係。對於布袋戲製作團隊來說,也相當努力添加新穎的技術,例如事先錄製後場聲音除了能大幅度降低人力成本外,也因應著強大的酬神目的,在於透過這樣的發展才能平衡各地舉辦廟會聘請布袋戲班的需求。除此之外,當晚的演出,神龍掌中藝術團也會使用瓦斯槍來製造火燒場面效果、用乾冰機營造人物帥氣登場,甚至是用鞭炮增強兩軍對戰的緊張情緒。狹小的戲台空間,布袋戲師父們冒著危險製作這些舞台效果,筆者相當敬佩他們用心尋求觀眾認同的努力。只是這些賣命演出,往往只能吸引到民眾的一時好奇,能夠繼續駐足觀賞者則寥寥可數。因此,筆者擔憂的是:倘若布袋戲班繼續朝這個方向前進,藉由探索科技,以技術應用於布袋戲,諸如機器人變成操偶師、布袋戲添加VR或AR技術,難道這樣就能扭轉布袋戲目前面臨的頹勢?

另一方面,回到字姓戲的討論。萬和宮的字姓戲與台北大龍峒保安宮保生文化祭家姓戲【2】相當不同,其中重要一點是萬和宮舉辦字姓戲時,祖父輩口中流傳的攤販齊集、戲班競演的熱鬧場景早已消逝。如今的萬和宮廣場前,空間大到前來觀賞的民眾可以直接把機車停在戲台前,各自坐在自己的機車上看戲。而台北保安宮舉辦家姓戲,也曾遇到萬和宮目前類似情形,最後他們由廟方為代表,甄選家姓戲舉辦的劇團,並把它納入保生文化祭諸多活動中的一環。透過廟方的實質介入,每年保安宮家姓戲前備辦的座椅經常一椅難求,甚至許多人會自行攜帶座椅,找尋最佳觀賞節目位置。有趣的是,縱使萬和宮前的觀眾大不如前,每年仍會出現熱情的宗親組織及民眾繼續以謝戲方式向媽祖表達感謝,戲曲因此承擔重要的酬神功能,能夠獲得演出機會。

字姓戲的發生,首要目的確實是為了抒發地區民眾對該地方神明的敬意。酬神固然重要,只是更重要的一點,戲曲也是當時重要的娛樂活動,因此當地仕紳家族成員才會爭相出資,敬獻戲金,甚至在文獻上還會提到戲班競演情形。如果按照時下流行娛樂活動來延續字姓戲呈現的脈絡,筆者提出一個大膽的建議,亦即字姓戲內容由現今的傳統戲曲變成年輕人熱愛的電競遊戲直播──但,必然會招致眾人的責罵。

以這個建議為前提,如果有相當多讀者對筆者這個建議感到荒謬,這樣表示大家對現今承載字姓戲的各類戲曲,仍舊不捨其沒入歷史遺堆中。我們當然期待布袋戲乃至各類戲曲的製作團隊們,能夠找到更新穎的舞台技術,進而烘托演出內容。只是筆者也試著邀請讀者們走到戶外,多多欣賞出現在巷弄間的「陽春」布袋戲表演;當觀眾不滿足於用錄音播放的主演口白或是後場音樂,甚至觀眾們具有相當銳利的閱聽能力後,請主們才有可能提高聘請費用,並讓承接酬神性質的戲班能夠去思考布袋戲改變的可能。

無論是布袋戲或字姓戲,都各自有豐厚的歷史紀錄,當我們讚嘆他們曾經的豐功偉業,不如思考倘若台灣不再出現這些人文風景,對我們有什麼損失?每個文化傳統都需要年輕人積極參與,才有下一個百年,在為布袋戲思考面對科技技術的因應方法時,可能得先想想昔時觀眾著迷於布袋戲的原因為何。同樣的思考脈絡放置於萬和宮字姓戲,我們必須直面的承認,此地的字姓戲生態已經式微,其所能提供的娛樂早被諸多傳播媒體所大幅取代;可喜的是,至少它的酬神功能仍相當強大,暫時不會消亡。在各方條件無法實際進行大幅變動的前提下,也許身為觀眾的我們逐漸去積極踏入這個因信仰才開展出的表演空間,讓人神共樂當成舉辦字姓戲的重要目標,文獻上顯示的熱鬧字姓戲情景才有可能再次真實發生。

 

註釋
1、字姓戲的定義,是指由單一姓氏或家族宗親會為了神明聖誕而聚資備辦的戲曲活動。本次評論對象的請主是虔誠的媽祖信徒,為了表達感謝媽祖之意而自費布袋戲演出,廟方把它排在宗親家族出資的字姓戲後方,筆者從寬認定為字姓戲。
2、目前保安宮該項節目其實已沒有氏族組織參與,而改由廟方主辦,嚴格來說並不能稱之為家姓戲,頂多是延續過去傳統,改弦更張。但保安宮官網仍將該節目稱為家姓戲,故文內仍以家姓戲稱之,於此做出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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