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初生的追求──《逝》
6月
25
2025
逝(蔡宇倫提供/攝影徐欽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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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黃廣宇(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近年戲曲跨界作品輩出,雖說「跨界」或許是商業考量下的產物,但這一類型打破藝術界限的作品,若能與新生代創作相結合,無非是新生代戲曲演員除了傳承外,另一條展現自己的新路。而《逝》由目前仍就讀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歌仔戲學系,年僅二十一歲的青年歌仔戲演員蔡宇倫獨立製作並身兼導演,以自身阿嬤蔡吳秀花的故事為發想,運用現代舞結合歌仔戲;音樂亦非傳統文武場配置,鑼鼓點大量減少,配合編劇打破傳統戲曲七字正格的唱詞,增添許多西樂,讓整體如同音樂劇表演,企圖打造不同藝術載體的對話。破繭初生的新作品,從「舞台/現實」、「戲曲/現代舞」、「新生代製作/新觀眾」,多重空間的交纏,也令筆者不禁思考,作為獨立創作的第一部作品,之後該如何開創新意?「新生代」創作的戲曲展演,是否能長久運用蔚為風潮的「跨界」?

歌仔戲現代舞並陳 詞舞聲演均勻和諧

本齣戲以主角蔡吳秀花(林芸丞飾中、老年的蔡吳秀花,許家綺飾少、青年的吳秀花)的生命進程做為劇本核心,描述被賣到戲班至登台、喪父至喪偶、再次託付感情又被拋棄等生命曲折情節。編劇邱佳玉運用五場戲的篇幅,將這具有本事根源的歌仔戲演員生命史,透過虛實並陳的時空,加上舞者的肢體語言,渲染內在複雜情感。然而綜觀全戲,無論是演員配置(兩位戲曲演員、三位現代舞舞者)或是舞台美術,皆十分簡約。但在導演蔡宇倫的調度下,透過簡易的光影點綴,讓舞者的抽象符碼與歌仔戲演員的抒情唱念,相得益彰地給足角色內在情感的想像空間。

例如序場,舞台上遍布起伏的黑色紙袋如同隱喻著人間「塵世」,光影微亮,舞者掙脫身上的膜,宛如未知的「初生」踏入塵世;轉入第三場,登台後青年的吳秀花,面對親人的生離死別,演員一連串慌張神情,不斷斬斷舞者遞上的「束縛」絲帶,宛如暗示纏繞於內心,無法根除的心結創傷,最後結合戲曲「走圈」身段,似乎表達不斷地追尋未來,卻也難以掩飾的失落;第四場,兩名舞者相親相愛、若即若離,看似美好實則悲戚。由上述可見,導演似乎僅是運用舞者「拼貼」出全戲的情感厚度,導致現代舞與戲曲演員表演似乎各成一區,觀眾無需藉由舞者的表演,來感受角色的內在複雜情感。這也使筆者思考當代戲曲強調「導演畫面感」與「演員表演性」平行並存的情況下,《逝》加入現代舞的跨界元素,是否為這齣戲所必備?倘若面對兩種共同有運用肢體抒情的藝術特質,似乎考慮的並非運用何種元素輔助表演,而是更要思考如何「緊密融合」不同元素打造戲劇效果。

逝(蔡宇倫提供/攝影徐欽敏)

至於歌仔戲表演方面,演員林芸丞著實將主角年輕時「哭袂出聲」(khàu bē tshut-siann)的收放、中年時的堅韌,最後收束在老年「厭倦了搬演他人的悲歡苦樂,說一擺咱家己的故事,意如何?」的看破,表演層次分明。這類型如苦旦戲路的角色,卻因編劇打破傳統七字正格的唱詞書寫,讓演員在複雜的情緒狀態中,跳脫歌仔戲常見的【哭調】表演方式,轉向音樂劇般寫實的表演張力。這也呈現出劇本語言旋律的改變,連帶使前後場演員與樂師,為更強化詞情,調整表演節奏和曲調和弦;在不失傳統【七字調】、【南倍思接落背】、【哭調】、【月夜思情】等韻味中,讓這齣小劇場作品,展現詞(劇本)、舞(現代舞)、聲(後場音樂)、演(歌仔戲演員)的相互均勻和諧,進而烘托本事情感。

跨界突破表演形式 首當思考戲曲本質

多數「戲曲跨界」作品,皆須面對戲曲「程式性」的藩籬。若將「跨文化戲曲」視為題材跨界的作品,常見戲曲程式性成為調和西方文本,打造獨特的東方戲曲效果的策略;但倘若是全新創作的題材,戲曲演員常是運用自身行當身段重新組織角色,以符合角色情境,導致內心情感容易放大,反倒忽略外在情節流動。然而如《逝》這齣戲,僅有一位角色人物,劇情情感充沛,戲曲演員固然有極大的表演空間,但當加入跨界元素,突破演出框架後,戲曲本質又剩下多少?筆者認為,種種疑問在第二場〈盜仙草〉一折中得到回應,看得出來新生代企圖突破表演形式與跨界,但難以拿捏其比重。

逝(蔡宇倫提供/攝影徐欽敏)

第二場轉入少年時期的吳秀花,因扮演白素貞成角。別於戲曲既有的主角與龍套共同拋槍、對打的排場,導演改由舞者與吳秀花,運用舞者肢體帶動花槍,形成互相對打的武戲。如此場面調度,雖在既有的歌仔戲套路上,作出屬於新生代創作思維的突破;舞者肢體與演員也著實塑造「力與美」的畫面感。觀照故事「成角」情節,似乎要呈現一個演員展現個人功底,及其所擁有的「成角」的表演能量;但顯然加入現代舞元素,導致表演形式產生質變,這變相地犧牲演員自身的功法。重組過後的戲劇效果讓舞台整體場面氣勢有些不足,無法讓觀眾深厚感受一個演員「成角」的表演能量,實屬可惜。或許「跨界融合」在《逝》這齣戲是未竟之功,但不可否定的是新生代創作者敢勇於挑戰既有框架。若能夠精準運用跨界元素強化歌仔戲,或許能有更耳目一新的詮釋。

如今2000年後的新生代創作者逐漸崛起,傳藝中心亦有「青年展演平台」與「出角-歌仔青世代」等屬於新生代創作之補助計畫。戲曲界注入一股活水,固然可喜,但新生代創作者也會面臨到「突破」與「承襲」的壓力。從《逝》的演出,可看出身兼導演與製作人的蔡宇倫,匠心獨具,試圖調和歌仔戲與現代舞兩種元素,勾勒出屬於新生代的歌仔戲。但令筆者憂心的是,若要長期獨立製作,除了累積作品讓觀眾看見外,首當其衝的是表演風格不能永遠大同小異。倘若多是實驗型作品,似乎該思索如何運用表演形式、劇本、音樂、舞美來強化所製作的劇種特色?「融入」、「拼貼」多種元素的「跨界」形式絕非長遠之計,觀眾亦會疲乏。或許能反向思考,往「原汁原味」靠攏,保有戲曲既有表演模式,運用2000年後新生代的創作思維,讓破繭初生的「新生代戲曲」並非揚棄傳統,而是追求更宏觀的視野,運用作品打造兩代戲曲觀眾與演員的審美對話。

《逝》

演出|蔡宇倫
時間|2025/05/24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小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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