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小房間《howwwwwww🤷🏻》

白斐嵐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10-06
演出
發條鼻子
時間
2020/09/18 下午時段
地點
臺北市立美術館1A、1B展覽室

(本文有雷,有意前往者,請小心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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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布魯克名言:「一個人在某人的注視下,經過一個『空的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個『劇場行為』。」是所有劇場人、當代劇場觀眾經常拿來衡量劇場本質的一句話。但在真實世界持續向虛擬網路擴充的今日,「空的空間」能被推得多遠?當觀眾獨自一人,成為「不確定有沒有被觀看/預設自己被觀看」的對象本身,還能算是劇場嗎?這是我來到北美館《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由蕭淑文與耿一偉共同策劃),待在發條鼻子《howwwwwww🤷🏻》作品小房間裡照著指令動作時,心中所浮現的問題。

《howwwwwww🤷🏻》是個在「靠北藝術」(臉書粉絲專頁)頗受關注的作品(之所以提出靠北藝術為參考,是為了強調這作品所引發的強烈反應),但被靠北的原因與作品本身無關,更像是一種消費者體驗,而這是在我排隊等了二十分鐘、隊伍終於前進一人那刻我才真正體會的。

容我稍微介紹一下現場,大間展間一眼望去,是一道道引導動線的紅龍,幾個台座讓觀者在此填妥所謂的「入境表格」。你會忍不住想像眼前如機場通關般,隨著班機降落而瞬間排滿人,但在井然有序地規劃下,得以快速消化隊伍、有效率地前進。於是,當你加入此刻其實很短的隊伍排起隊來,過了二十分鐘後,你才發現並沒有「快速消化」這件事。若是一人要花上十五至二十分鐘,當你排到第五位,也意味著你要在這裡耗上一小時,沒有號碼牌可以解救你,除非你把已耗費的時間認賠殺出。

howwwwwww🤷🏻♀️(發條鼻子提供/攝影秦大悲)
howwwwwww🤷🏻(發條鼻子提供/攝影秦大悲)

無論是呼應通關時全然被動、任人宰割的無力感,還是某種類似「等待果陀」的處境,這儀式般的犧牲付出(畢竟「時間」是當代社會最珍貴的資源),或許讓參觀者願意(或說不得不)更仔細感受在小房間裡經歷的一切──正如聖修伯里曾借小王子之口所說的:「是你耗費在你那朵玫瑰身上的時間,才讓她變得珍貴。」為了要證明這時間真的不是白白耗費了,我也將小房間外的等待時間視為作品的一部分(但願不是我一廂情願),思考著種種場景誤導與觀眾預設心理之間關係。說到底,我畢竟是自願加入隊伍的,根據自身經驗預設現場紅龍能有效率地消化隊伍,也自己選擇等了就等到底。換句話說,這套遊戲規則是因我願意、我相信,才成立的。

「願意相信」是很重要的前提,對於在小房間裡發生的情景更是如此。推開那扇低調又神秘的小門,房間裡擺著一組桌櫃、幾台電腦、一個檔案櫃。你可以從電腦螢幕上看到自己與創作團隊的多方視訊畫面,但指令並非出自電腦另一端的觀看者/監控者,而是貼在牆上的紙張。而你方才填的,關於揭露自身祕密的入境卡,也是在此時由你本人親自投遞歸檔(事實上在外頭等待時,會清楚聽到檔案櫃的聲音,產生另一種預設與想像)。在你思考完那些關於身分、關於認同的問題時,更多時間你或許在想:電腦的視訊是真的嗎?我此刻正被對方觀看嗎?我應該要和他們互動嗎?我要假裝沒人在看嗎?或是,我要假裝有人在看嗎?最後,你走出小房間,依然不確定真的有人在看你嗎?直到你在轉角看到另一個螢幕,是小房間裡的畫面,你才確定自己的確「有可能」被駐足停留的前一名觀者觀看(動線是沒有回頭路的,若前名觀者頭也不回離開,理論上是不能反向再入場的),但不是電腦螢幕上的人。

在美術館討論觀看,是個有趣的對比。「觀看」始終是西方藝術史重要主題,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也有著明確界線與權力關係,所謂主體與客體、欲望與對象。但在這個觀看者被監視器取代的年代,觀看變得曖昧不明、難以界定。我們看似隨時隨地都被監控、被觀看(正如等待進場前的排隊處,似乎也架設了多台攝影機),但這些畫面,並不真正意味著被觀看,更多時候是被儲存建檔。身處其中的我們,不知不覺也習慣了這種被觀看、但不必然真正有人觀看的狀態。同時,是我們對觀看與否的覺察,影響了我們的行為模式(監視器並不真正影響到我們,但有「人」出現的視訊卻會強化被觀看的感受)。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成了自身假定的觀眾,以腦內小劇場建立場景、定義角色,以充滿自我意識的內在目光扮演並觀看自我(別忘了我們在觀看視訊的同時,也在觀看自己處於鏡頭前的形象)。

在視訊畫面的注視下(儘管對方並不真的注視著你,就和日常視訊一樣),看似私密的小房間被虛擬世界穿透,彷彿不再安全、隱密,也令人想起入境卡上那些很「個人」的問題。然而,我們又是如何界定私密空間的?公領域與私領域,不斷隨著社會型態演進,而產生變動。發條鼻子《howwwwwww🤷🏻》是《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以「疫情」為策展方向所呈現的作品,而在翻天覆地的2020年,最強烈的感受就是疫情如何讓公私領域重新洗牌:公領域被迫關閉、密閉空間成為威脅、每個人的小房間成為線上會議的空間(於是要開始布置牆面,成為視訊時能凸顯自我的背景畫面)。透過一個我們預設它在作用的視訊鏡頭,自我與世界的關係再次被挑戰。

本文以彼得.布魯克起頭,而即將以鈴木忠志作結。為回應葛洛托夫斯基將劇場本質定義為演員本身,鈴木忠志則認為:「劇場並不只是存在於所謂演員與所謂觀眾之間的抽象相遇,而是存在於一特殊空間,如中介般集結所有在場的一切。」【1】而在這間美術館空的小房間裡,只有我們一人,卻也不只有我們一人,讓我們再次意識到日常生活裡看似私密卻昭然若揭、看似理所當然卻被經驗誤導,所謂現象與存在、真實與虛擬交疊的世界。

 

註釋
1、Tadashi Suzuki, Culture Is the Body, trans. Kameron H. Steele (New York: Theatre Communication Group),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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