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慾望所驅動的死身《廁所》
10月
01
2021
廁所(台大話劇社提供/攝影王薇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64次瀏覽

鍾承恩(臺灣大學哲學系)


《廁所》為台大話劇社的最新製作,講述在深夜大學男宿的唯一一間廁所,一男一女來到此地等待廁間的使用者。故事從兩人打發時間的碎嘴,隨著劇情逐漸轉向為校園怪談的驚悚氛圍,也以十分身體性的方式逐漸帶出對於高教菁英心理壓力的反思。在故事的結尾,我們了解到男大生早已死亡的真相,兩人困於廁所中的爭辯與等待,因而成為了關於死亡真相的確認過程,死亡的身體性在此處則映照出一條人如何轉化為鬼的逃逸路線。

「人要變成鬼要先死過」這是故事所定調的轉換過程,然而當死亡的真相被鎖在隔間的另一頭時,死亡只能依靠在合理性的辯論上發展。換言之,在此作中死亡指向了男大生一次次的解釋失能,同時也是逐漸接近自己死亡真相的時刻。至於鬼作為一個謎底、真相,其意義「鬼就是可以離開世界的人」則指出了一具早已機能喪失而只剩下逃逸慾望作為驅力的身體。在這樣的觀點下《廁所》無疑極具批判力道,以高教菁英為代表的理性、文明的包容性,其實是以排斥性為原則的逃逸慾望作為驅力。這股逃逸慾望不僅止於對外部的冷漠,同時還不斷的向內逃逸,最終疲憊不堪地坍縮成一個自我毀滅的黑洞。

男大生與女大生從一開始就具有鮮明的對立,相對於女大生為生理疼痛所驅動的身體,整齣戲中從未見到過男大生對於排泄的急迫性,這不僅是呼應台詞所暗示的「鬼不需要上廁所」,「上廁所」之於男大生而言,實為一種逃逸的需要。此處展現了強烈的身體性,在維生的器官死亡之後,驅動身體的慾望早已不是唯物的維生需求,而是借助廁所的空間規範與文明精神,來完成界定與排泄汙穢的自我解離。男大生在長期的馴化過程中,即使在了解外部存有其他可能的情況下,卻已然無法脫離依賴此種焦慮來完成維生機能的身體配置。逃逸慾望之有效與巨大,甚至可以驅動一具機能喪失的死屍憑著邏輯推理的咒符,與女大生作出一些小聰明的離地論辯。


 廁所(台大話劇社提供/攝影王薇媛)

觀察兩人對於廁間人的態度而言,男大生往往傾向於為廁間人給出溫和的解釋與包容度。然而另一方面,當合理性(乾淨、規矩、現實)一再地被擾動、「汙穢」的髒水(真相)真正溢出時,我們卻看到一個歇斯底里,幾近瘋狂的備戰身體。男大生反覆的刷地動作,基本上呈現出了逃逸的另一個面向,即殘酷地推開任何自己不願見到的部分,包括自身。以此回過頭觀看前述所謂的包容時,似乎也得將這種主流態度,重新理解為一種,因為同樣的器官僵化而對於疼痛完全無感的包容性。

最後,儘管台大話劇社不輕易地將經驗轉交給當今所謂的精神官能症等任何概括化的解釋,反而是不留餘地要求自己去直視這種逃逸的慣習。然而最後所給出的答案,卻是男大生藉由從一個「廁所保衛運動者」,轉變成「廁所革命份子」來舒緩焦慮。此處革命的意涵,恐怕與保守的保衛運動同樣地狹隘,我們看到兩人到最後,依然無法脫出廁所這一空間,並且革命在此的排拒性一點也不亞於另一方,彷彿一個人若不包容自己的所有就不夠革命,我認為這是還需要思考的部分。

總體而言,《廁所》短小精悍,前半段抽象性的討論,雖然勉力以走位的調度來發揮,但演員身體的存在感依然十分稀薄,後半段的加速展開有逐漸豐富前述的表演身體與中空討論,尤以驚悚的氣氛經營以及恐慌身體的批判力道令人印象深刻,然而結尾的出口選擇如同我上述的質疑,使最終理當要最精采的身體表現顯得十分令人迷惑。

《廁所》

演出|台大話劇社
時間|2021/09/26 16:00
地點|濕地venue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