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北管「現場」《北管憨子弟做伙來排場》

劉祐誠 (專案評論人)

北管憨子弟做伙來排場(劉祐誠攝影、提供)
戲曲
2021-10-27
演出
中華民國民族音樂學會
時間
2021/10/10 15:10
地點
大甲鎮瀾宮

自2021年5月19日由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發布第三級疫情警戒後,原先活絡的民間廟會活動,便無法舉行遶境相關活動。經常為台灣酬神賽會的主要音樂陣頭:北管,自然也無法得到演出的機會。

北管演出團體除做為陣頭外,也能於固定地點單純演奏曲牌的排場,或是呈現角色編排的亂彈戲。誠實的說,以前在許多場合呈現的北管排場很難有精彩的表現;筆者以為的原因有,北管被主辦單位當成聊備一格的節目,演出團隊負責人很難特別號召團內成員積極參加,再者,許多北管團體各自演出機會不少,因此要讓團員們用心的投入演奏,往往需要有相當的耐心才能見到一次精彩演出。由於此刻遶境尚未得到政府允許,原本經常在各大廟會相見的北管軒社現在鮮少有碰面的機會,因此這場由中華民國民族音樂學會安排的北管排場演出,集結了多個中北部重要的北管軒社,並選定於大甲鎮瀾宮共同完成兩天的排場演出。

儘管這篇評論以台北靈安社與淡水南北軒的演出為主,但參與的其餘北管團隊也都可從演出現場或直播畫面見到其用心。從視覺上觀察,各團除了帶來各自的彩牌、托燈、旌旗等印有各軒社社名的家私(ke si),各軒社也都各自準備自己的拿手曲牌,甚至有些軒社還有成員進行掛詞演唱。在許多人的印象裡,北管音樂可以用熱鬧、喧騰等字句形容,譬如許多廟會場合,北管軒社經常使用《一江風》、《風入松》等曲牌,此次許多軒社挑選演奏曲牌時也都盡力展現這樣的風格。北管不僅能呈現熱鬧的風格,像板橋潮和社、新港舞鳳軒、南屯景樂軒是揀選搬演戲曲的後場音樂為主,北港集雅軒則是於該日的掛詞演唱唱詞,嘗試增填新詞,藉此展示他們對於北管的體會。

台北靈安社與淡水南北軒,主辦單位將兩個軒社安排在這次北管排場活動的第二日下午。該日下午的演出團體依序是,鹿港玉琴軒北管樂團、台北靈安社與南北軒。

靈安社和南北軒同樣為北部兩個歷史超過百年的子弟軒社,儘管各自都有輝煌的歷史事蹟,但也都曾面臨成員短缺的問題;晚近的十幾年,才分別在主要負責人的積極推廣下,增加許多年輕的面孔,兩個軒社的重要活動也都能見到對方盛情支持。縱使雙方有相當的交情,但是難得的同台競演,雙方成員自然都想盡力表現。值得一提的是,當日的演出連台下也相當有趣。表演時間較早的靈安社在台上表演時,靈安社一眾長輩開心的在舞台旁邊與南北軒的長輩們喝酒聊天,當南北軒上台演出時,原本喝酒的靈安社成員們則是紛紛聚攏於觀眾座位區附近,或站或坐專心欣賞南北軒的演出。同樣在靈安社表演時,坐在筆者前方的兩位南北軒資深成員,他們也是無視其他南北軒成員們以手勢提醒他們盡快前來整隊等待上台,專心看完靈安社的演出,才趕緊跑至預備區準備上台演出。

昔時鼎盛的子弟軒社碰面,常常讓人津津樂道的是自然而生的相互拚場。拼場固然是一代子弟們重要的回憶,但是在這類只有卅分鐘的「文化場」(文化場是指政府相關單位舉辦推廣傳統藝術的節目)演出時間,子弟們想展現該團的深厚北管腹內(pak-lāi)或是軒社的聲勢,主要展現的方式僅能從挑選的曲牌著手。

靈安社挑選的曲牌是【銀葫蘆】、【新大瓶爵】與《十排》,其中《十排》還有兩位成員掛詞演唱,由於這支曲目包含十首曲牌,因此當有人掛詞演唱時,演唱者也需要連續唱十隻曲牌。《十排》在亂彈戲中,經常出現於《倒銅旗》劇目,並主要用來烘托兩軍對戰。在現今嫻熟北管知識的人越來越少情況下,選擇較無情緒起伏、並且需有一定程度演唱能力的《十排》進行演唱,靈安社的預設觀眾,或許不是舞台下前來鎮瀾宮拜拜順便坐在台下的觀眾,而是那些同樣相當喜愛北管音樂的愛好者。

如果說靈安社的演出是種「婉轉」表現,南北軒的演出則是展現另一種含蓄的奔放。

南北軒安排的曲目共是【新番竹馬】、【新二犯】與【新大燈對】,這三首曲牌是以嗩吶為主要樂器的吹打樂型式。當日的南北軒共有將近四十人登台排場,光是負責吹奏嗩吶的成員則近廿人,充分展現子弟團貴在一同參與的民間特色。由於該日下午的大甲鎮瀾宮出現許多觀眾,加上靈安社剛結束他們的精彩表演,南北軒藝員們自然也想趕快展現他們的練習成果。嗩吶本就是個容易製造聲響的樂器,再配合著展現嗩吶特色的曲牌,並且又有近廿人的吹奏,這個排場中的嗩吶自然成為相當強勢的演奏部門。儘管這三個節奏明快的曲牌,倘若一味的讓演奏速度加快,不僅很容易失去欣賞北管的趣味,單純聽到一團吵雜的聲響,也容易會讓吹奏嗩吶者發生失誤,要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就要相當考驗團隊中控制演奏秩序的頭手鼓。

該日負責北鼓的翁瑋鴻,不僅要敲擊清楚的鼓點,讓北管各樂器部門清楚知道演出節奏,還要面對龐大的嗩吶群,不能被嗩吶帶快演奏速度。當嗩吶吹奏者清楚知道曲牌演奏的快慢,同時再搭配響盞、大小鈔與大小鑼等樂器,形成錯落有致的演奏,這些原本用來展示戲齣中外邦將領的蠻橫,則變成南北軒悅耳的氣勢展現。縱使演出結束後,筆者因為不常閱聽過大聲響的北管排場而造成暫時的耳鳴,仍舊覺得該演出相當精彩。

新冠肺炎疫情增溫以來,許多表演創作者紛紛開始思索線上演出的可能,同時持續創造多種的演出形式,並且也有諸多活動討論觀眾「在場」的相關思考。對於筆者而言,透過這場北管排場的演出觀賞經驗,筆者找到一個「拒絕」順應趨勢的理由。首先當日下午若無舞台前方的這群觀眾,北管軒社成員們應該也會有不一樣的表演狀態;再者,儘管主辦單位也在粉絲專頁上提供兩天的同步直播影像檔,像北管這類容易製造大聲響的音樂演出,透過直播軟體的相關技術處理,筆者重新觀賞那些自己曾經也在現場的演出影像,被記錄的北管演奏聲音不會再有刺耳的欣賞體驗,同時也很難再次體會到當日藉由眾多北管樂器,部分時刻由軒社成員們共同創造「和」的合奏經驗。

以出生於1990年代的筆者或是再更年輕的一代人來說,北管軒社的黃金年華無法有親自躬逢其盛的機會,僅能從書籍及相片的介紹遙想那些風光,甚至對於不是北管軒社子弟的一般人來說,百年北管軒社的璀璨,僅是歷史的吉光片羽。唯有讓觀眾再次體會北管的魅力,才能再讓生冷的知識成為熱切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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