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O藝術顧問馬寇爾的法國音樂詮釋《法蘭西琴緣》

武文堯 (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系學生)

音樂
2021-12-17
演出
準.馬寇爾(Jun Märkl)、嚴俊傑、盧易之與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
2021/12/03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NSO國家交響樂團現任藝術顧問準.馬寇爾(Jun Märkl)自今年(2021)8月上任,首個樂季安排卻碰上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導致團方採取分階段公佈節目的折衷方式,曲目安排與受邀的客席音樂家也都被迫進行調整。如此一來使得我們很難了解準.馬寇爾在與NSO的第一年合作中究竟擘劃了哪些曲目,又有哪些巧思與邏輯在其中。

根據目前公佈的新樂季主軸,不難發現「法國音樂」是樂季的一大焦點,這當然與馬寇爾先前擔任里昂國家管絃樂團(Orchestre national de Lyon)音樂總監的經驗有關。這樣的樂季主軸自然讓喜愛交響樂的朋友們眼睛一亮,因為長期以來,法國音樂一直鮮少出現在台灣的音樂會舞台上。儘管NSO 2012-13樂季曾經出現名為「法蘭西系列」的法國音樂主題,不過其規劃演出的曲目仍相當有限,相較於布魯克納、馬勒、華格納等德奧作曲家的幾首經典曲目,法國音樂的演出比例是相當稀少的。

NSO在新顧問上任後,確實呈現出一股新氣象,在筆者看來,樂團以更加親民、開放的形象出現在大眾面前。像是馬寇爾指揮的場次,團方時常開放公開彩排,並在演出後開放讓觀眾與指揮面對面提問、談話,這在先前呂紹嘉擔任總監的十多年內是相當罕見的。另外對於後進的提攜,似乎更是不遺餘力。除了兩位協同指揮吳耀宇、楊書涵的加入,他們的演出場次大幅增加外(有可能是受疫情影響而代打演出,協同指揮實際的演出份量只能從疫情後的完整樂季規劃才能得知),與義美公司藝企合作的「一分鐘交響曲作曲計畫」,讓在臺灣音樂學院內主修作曲的年輕學子,有機會提交一首60秒的管弦樂作品,由NSO規劃在正式樂季音樂會內作為開場曲目演出。

這場名為《法蘭西琴緣》的音樂會,便在上半場第一首樂曲安排了「一分鐘交響曲作曲計畫」的新作發表。名為《撕裂之於 回聲》的作品,是由北藝大音樂系博士生王之筠所創作的,與其它計畫內的演出作品一樣,這些新創作的樂曲總是被冠上一個有些抽象、難懂的標題。就如現今大多數主修作曲的學生一樣,新創作的樂曲總是偏好以「標題音樂」(Programme Music)的方式寫成,其標題小至個人內心世界,大至無垠的宇宙科學,樂曲的取名往往是經過刻意設計的。

然而短短60秒的音樂,其實根本無法「完整」表達一個作曲者欲要訴說的內容、境界,充其量只能是短小的管弦樂音色展示,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龐大的管弦樂團發出引人入勝的聲響,以此達到實驗性的作曲目的。以筆者的欣賞經驗而言,60秒的欣賞時間似乎只足夠讓聽眾將觀眾席的座椅坐熱,拿著節目單的讀者還未將曲名看熟,樂團進場的掌聲與調音的聲響彷彿還未遠去,轉眼間就謝幕了。連受過現代音樂訓練的聽眾都無法理解這60秒的音樂究竟要呈現什麼,更遑論一般的愛樂者了。

馬寇爾曾經指出,60秒的時間其實相當充足,足夠讓一位有天份的作曲家展現他的音樂技法。筆者未能苟同這句話,放眼音樂史上大多數的名曲,前60秒往往只是前奏甚至是無聊的單音延長,除了像是魏本(Anton Webern)這樣的作曲大師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寫作出「完整」意念的作品外,對於其餘的作曲家來說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不過,筆者仍然高度肯定這個計畫的宗旨與初心,至少讓職業樂團試著演出學生作品,這是史無前例的創舉。不過既然有著企業的贊助,筆者更希望這樣的計畫在未來能夠有所延伸,以一場專場音樂會的形式,讓年輕作曲家的創作經過塞選後,集中於一整場音樂會上演出,讓作品可以它真正預計的長度去設計、呈現,如此一來相較於淺嚐即止的「一分鐘交響曲作曲計畫」,應該更能真正幫助到聽眾對新創樂曲的重視。

仍要一提的是,作為職業交響樂團,在計畫的命名上應更加謹慎。「一分鐘交響曲作曲計畫」是誤導性的標題,因為這些計畫內的演出樂曲,並不是「交響曲」,而是「管弦樂曲」,甚至只是「管弦樂片段」。若將名稱改為「一分鐘作曲計畫」或是「一分鐘管弦樂曲作曲計畫」,才是合理且清晰的。

音樂會名為《法蘭西琴緣》,可知整場演出的曲目安排當然都屬法國作曲家的作品。上半場演出的聖桑斯(Camille Saint-Saëns)交響詩《骷髏之舞》、普朗克(Francis Poulenc)《雙鋼琴協奏曲》與下半場演出的重頭戲–聖桑斯《第三號交響曲》〈管風琴〉,正好讓聽眾們得以一覽NSO新顧問、準音樂總監馬寇爾的法國音樂詮釋。

毫無疑問,馬寇爾對於法國音樂是絕對拿手的,整場背譜演出展現了指揮的自信。不浮誇的指揮手勢,除了將拍點很清楚的呈示出來外,更恰到好處的隨著音樂的變化給予精確的提示。俐落的速度與乾淨的樂句處理,讓音樂保持著明快的流動,不拖沓,有時卻略少了份深思與雕琢。

在聖桑斯《骷髏之舞》一曲中,指揮欲煽動著樂團營造出生動、詼諧的詭譎氣氛,彷彿骷顱「喀噠喀噠」的斷奏與象徵死神的圓舞曲都被處理的相當輕巧、細膩,卻顯得過於陰柔,整體來說有些平淡、保守。

下半場演出的聖桑斯《第三號交響曲》〈管風琴〉無疑是整場演出表現最為出色的一首,樂團發揮的空間也最多。馬寇爾的速度仍然是流暢的,卻不太拘泥於細節。第一樂章呈示部第一主題開頭弦樂的快速十六分音符,與之後木管樂器重複的同一音型,有些凌亂與不齊;旋律性的主題與細小的節奏動機彼此之間的平衡與調配,似乎仍有進步的空間。第一樂章慢板段落展現了馬寇爾對於旋律極佳的掌控能力,管風琴沈穩的低音加入,與樂團融合的相當充分,在音樂廳內溫暖的共鳴著。這段冥想般的音樂,是整首交響曲最崇高、優美的時刻,也是聖桑斯所創作過最動人的旋律之一。

聖桑斯《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快板段落,樂團配合著馬寇爾的指揮,呈現了俐落、緊湊的演奏,然而總是讓筆者有缺少細節之感。像是快板樂段的B段,音樂的銜接似乎有些不通順,速度與音型的轉換,加上鋼琴精巧的上行琶音,這一配器相當獨特、豐富的樂段並沒有被演奏的很清晰,相反的有些笨重與模糊,聲部之間的獨立性與彼此間的對話都被掩蓋在管弦樂混亂的聲響之下。終曲段落,管風琴的第二個和弦漏了拍子,並未如樂譜所示演奏滿六拍半。可能是演奏家誤讀了指揮的拍點所致,讓原本飽滿的聲響瞬間產生了空白,是一次可惜的明顯失誤。

由於疫情影響,增加與本土演奏家的合作是一權宜之計,也是一個讓臺灣音樂家擁有更多舞台的絕好機會。本場音樂會的另一亮點,應屬兩位當紅的臺灣鋼琴家嚴俊傑與盧易之,與馬寇爾合作演出普朗克的《雙鋼琴協奏曲》。嚴俊傑與盧易之在臺灣擁有極高的知名度,近期更因參與網紅節目,而有著許多粉絲。兩位鋼琴家本身的演奏技術都是相當優異的,在《雙鋼琴協奏曲》中大致上能克服技術的種種問題。然而當晚的普朗克《雙鋼琴協奏曲》卻非一次完美的演出,主要問題出在三方面的彼此不調和:兩位鋼琴獨奏、指揮與樂團,彼此間的合作讓人感到有些生硬,普朗克精心設計的趣味音響與機智般的音樂語彙,都被處理的有些不自然。

除樂團方面有些凌亂外,兩位獨奏家的演奏似乎也未做到個性上的統一。有賴於馬寇爾的掌控調度,使得這首樂曲不至於分崩離析,但時常處在「各吹各調」的危險之中。鋼琴獨奏在節奏詮釋上往往是比較彈性、自由的,在全曲隨處可見的快速音群與同音反覆上,或許仍可處理的更加細緻、緊湊。第二樂章開頭莫扎特式清新、甜美的主題,鋼琴採用斷奏的方式彈奏,讓歌唱性旋律多了停頓感,樂句的處理較為短小,不過這樣的彈奏讓此樂章的主題顯得有些隱晦不明,犧牲了原本歌唱般的流暢性。

NSO在新顧問上任後展現出了種種求變的企圖,在曲目開發與跨界合作上,似乎都有著更多的可能性。比較特別的是,新樂季,樂團也起用了新標誌,這已是近年來團方第三度更換Logo了。從最原先隸屬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時期的八邊形「五線譜上的譜號公雞」Logo,到隸屬國表藝中心時期簡化的黃色公雞上半部Logo,樂團的公眾形象與標誌往往是密不可分的。馬寇爾上任後,樂團Logo完全取消了「譜號公雞」的既有樣式,取代以黃黑兩色的不對稱NSO英文字體,外加35兩字代表今年是樂團成立的第35年。筆者好奇這樣的更動是常態性的,抑或只是35週年的限定形象?畢竟一個樂團的Logo更動,往往是件大事,不只會專門召開記者會說明,也會特別公告其設計理念。畢竟樂團的形象建立是需要時間的,短期內頻繁更換樂團Logo,對塑造國際品牌形象是較為不利的。

儘管可能被貼上過於嚴苛的罵名,筆者仍認為馬寇爾與NSO在這場音樂會中雖然實現了一場完成度相當高的演出,在細節處理上仍有許多進步空間,兩者之間似乎仍須時間磨合。當前新顧問(準總監)與樂團仍處在合作關係起步的接段,還未培養出良好的默契與演出風格,但筆者相信隨著時間的增長,未來馬寇爾必定能讓NSO呈現出一種不同的音色與表現風格,兩者之間所產生的奇妙化學反應,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