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偵探劇場的日常線索:歌劇院駐館藝術家周曼農《偵探學》

黃馨儀 (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2-08-15
演出
周曼農(概念暨編導)
時間
2022/08/05 20:00
地點
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偵探學》為周曼農2021至2022年於「歌劇院駐館藝術家計畫」的作品,然其自2015年就開始在偵探的概念下,進行探索真實的創作試驗。【1】此次藉由駐館計畫,使得場域能落至歌劇院大舞台,並讓觀眾得以經由這不尋常的路線,偵察探尋劇場空間這個永恆的表演者。

偵探的起始,演出的線索

我後來才發現,演出其實在寄物等待時就開始了。被引導前進往大劇院的路上,有一人在販賣機前投幣,從下方販售口取出了一顆橘子並打量著。飲料販賣機怎麼會有橘子?該人也散發著一種不尋常的能量感。日常身體與表演身體畢竟有所差異,正想著他應該是演員時,目光落至地上標著2號的證物牌——得證!演出真的已經開始了,但這是2號,那1號又在哪?

進入劇院後台空間,坐在地板上、跟著舞台上升,牆面上有點突兀地貼著「臺中歌劇院歡迎你」(還是那種A4紙印刷一個字一張張擺放的貼著)。上升的體感給予大幕拉起的感受,我們正前往演出現場,也是案件現場。想想作為觀眾,尤其是成為劇評之後,所有的觀看也都是一種偵察,過程中得不停尋找證據,拆解符號,直至落筆完成評論,卻知道我從來無法完成全部的推理。

偵探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終於停下時,第一個物件:浴缸前的證物牌卻是5號!那證物牌3跟4去哪裡了?我的觀察終究還是不足夠嗎?後來我陷入狂熱地尋找證物牌。這一區從5號開始到13號。在白色帷幕形成的廊道之間,排列著畫框、鳥籠、椅子、紅色的長頸鹿,還有座落著小草原的浴缸。在下一個區域證物牌14至15號則是偵探助手的工作區,地面散落著「偵探助手工作手冊」,偵探助手——那個從販賣機取出橘子的男人——也在這裡出沒。另一區塊證物牌16至17號卻是洗衣間,在這裡洗的不只是衣服,還會進行靈魂的交換。在洗衣機的運轉中,亦有洗衣間注意事項的說明音檔。

再下一個空間證物牌18至21號,則無有明顯物件,在空間中藉由柱型反響板再形塑小區間,而不同區的喇叭放置,也形塑不同音場。聲場、燈光的變化,讓劇場自己對停留與移動的觀眾開始說話,不過我在此走了至少三圈,卻怎樣也找不到19號證物牌。

偵探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劇場的偵查,空間的展演

每次空間都是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從無一目瞭然之時,由場域揭露,由機械的劇場隔間升降展現。由此,劇場展演著自身,也成為巨大的意識迷宮。在前往下一個證物區之前,我們回到當初升降之處,這裡也是舞台的中央,幾幅銀幕落下,展示投影或細部拍攝著某些模型場景的一角,交替著觀眾去過與未去過之處、參雜已知與未知。二度升降後,在原有空間之下則是證物區22至30號,一半是車站、一半是便利商店,以著場景和小模型給予線索【2】。這也是第一次,偵探助手與我們一起在空間中探查。實際的角色現身卻也因此讓我陷入困惑:若我們是偵探,那我們到底在偵查什麼?

再次升降之後,助手在台前洞中朗讀一段文字,隨著述說他越來越陷入洞中,終至消失。圍繞著他散落著證物牌31至37號。很有趣的是,《偵探學》中,多段出現語言文字的段落,不論是錄音或是演員說話,我都聽不太懂。並非文字上的不懂,卻是意義上的不理解,文字僅能非智性地進入我的腦中,殘留下是聲響與聲音,或是一種含糊的氛圍感受。或許是空間語言的強大,讓文字在此演出中失能。

偵探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偵探助手消失,其背後的觀眾席現形,在其上的移動式牆面、交錯座落的場景模型結合燈光變化開始「說話」。在這氛圍下,我確實也覺察到了演出即將落幕,這個空間以及其所能地做出它最大的展演:升降舞台、切割空間、聲音聲響,展示與不展示、說也不說;物件、燈光色彩,轉化黑暗與光明,也再造了真實。劇場空間以其種種形式包覆著我們,讓我們身在其中。這不只是觀看的偵查,亦是身體的探查。

大劇院觀眾席的牆面在光線反射下,像海;鮮紅色座椅亦如身體的細胞組織,富含生命力。我想到一開始,證物5號浴缸上所懸吊的血紅心臟、長頸鹿也是鮮紅的,偵探,需要對生命有所好奇,因為好奇,才能發現、循著觀察到的線索前進。

劇場作為助手,偵探日常

我們是偵探嗎?我想不是。對照《偵探助手工作手冊》:「偵探就是那個從你熬夜整理出的上千條資料裡,不知為何地拿起其中一條並且找到關鍵的人。偵探助手是創造讓這種時刻發生的場景和條件,我們以自身的缺陷和平凡,讓偵探更加栩栩如生。我們就是美術、燈光、聲音甚至導演或編劇以及觀眾,我們就是舞台本身!」劇場,只是拼湊真實的一個舞台,《偵探學》讓舞台搭載眾多偵探助手一起說話、推敲與體驗。面對未知的解答與謎團,可能性都在這裡了,縱使偵探之路仍舊長遠。

偵探學(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林峻永)

我後來還是不知道3號、4號跟19號證物牌在哪裡,而即使其他47個證物,我也未能完全推敲跟記憶其意涵。但在離場取物時我卻找到了1號證物牌——它就在一開始的寄物櫃檯。總是這樣的,只有當發現意義了,才會看見,許多事物不是不存在,只是被忽略,這就是日常偵探之難吧。

 

註釋:

1、參考演出現場節目單:周曼農〈擾動觀眾的內在與想像〉。

2、22至30號「車站」與「便利商店」這兩區域的號碼混雜。對照節目單推測,5至12號為「雙之間」、13號為「家政婦之間」、14至15號為「助手間」、16至17號為「洗衣房」、18至21號為「無之間」、31至37號為「偏執之間」,最後38至50為「模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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