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停止批判,去理解《一個公務員誕生》

劉祐誠 (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博士班學生)

戲劇
2022-09-16
演出
不可無料劇場
時間
2022/08/28 14:30
地點
文山劇場

2022年7月19日,由考試院考選部主辦的公務人員高等考試完成遴選考試,9月27日後,又將會再有一批報考的考生成為國家政府機關單位的新進人員。公務員如同一般公司的辦公室職員,他們可能會面臨人際關係的同儕壓力,同時為了要符合廉能、有效率的行政形象,公務員也可能會有辦公進度的壓力。除此之外,類似於工程案件發包、採購等行政部門,這些公務員也可能不斷地面臨是否涉及貪污等的名譽維繫壓力。來自嘉義的不可無料劇團(下文簡稱不可無料),他們這次至台北演出所選擇的演出題材,便以公務員遇到黑函檢舉的調查過程,作為故事的展開範圍。

近期不可無料於台北推出的演出創作,諸如五月底於牯嶺街小劇場推出的《全球直播搶劫愛》,內容涵括公共安全與個人隱私,或是這次於文山劇場的《一個公務員誕生》,部分內容涉及政府機關運行的生態,兩個劇作都涉及較為嚴肅的公共議題。只是如同《一個公務員誕生》以喜劇方式呈現,或是像《全球直播搶劫愛》劇作家鄧世昌自己認為的,他的這部作品是以「無聊與無意義為創作目標的短劇」。從近期這兩部劇作進行大膽地推敲,不可無料的呈現演出方向,似乎是想用輕鬆的外在形式,邀請觀眾認識嚴肅的議題。

現代戲劇作品,尤其是關涉社會公共議題題材的劇場作品,多數劇團的創作方向,很容易都想利用劇場具有的封閉特性,試圖引導觀眾欣賞作品時,能透過劇情推進,讓觀眾進行思考,進而讓觀眾走出劇場後,能做出相對應的行動改變。但是這樣的創作視角,不應該成為劇作涉及社會議題題材的唯一呈現形式,於是《一個公務員誕生》看似是一齣笑鬧的敘事連續作品,實際上卻可用單元喜劇的方式欣賞。透過欣賞每個部分的喜劇,理解公務員準備考試的心境、公務員與國家的互動關係,或是公務員遇到尋求貪污時,當事人的心境轉折等面向。

因此,若是用嚴謹的態度,觀看《一個公務員誕生》,很容易無法獲得滿足。若是用如何創造喜劇氛圍的角度觀察,則是能見到創作團隊對於細節處的用心。對於公務員的既定印象,儘管每年都有新進考生加入公務員行列,公務員卻總是被認為是一群不入時、保守的族群,因此劇中的主角:採購科科長李榮華以身著過時的polo衫現身,作為調查李榮華涉嫌貪污的政風處科員,也是身著廉價的背心登場。作為喜劇作品,這次製作團隊喜愛使用自己設計的舞台橋段,接著再透過劇中角色的吐槽,破除自己的設計巧思,以此獲得觀眾的笑聲。例如,以掌中戲丑角戲偶代替實際的議會質詢內容,提出質詢的代議士,用掌中戲特殊的口白音調呈現他自己的質詢內容,另一位被質詢的代議士,以戲偶的身形,請質詢者不要用演布袋戲的方式進行質詢。像這類先建立某種表演模式,接著立刻又自行打破的表演形式,初看幾次覺得有趣,後面劇情還頻繁地出現這種類型的表演,則讓人覺得單調。

隨著《一個公務員誕生》的劇情推進,觀眾逐漸理解現實世界公務員的無奈。例如,投標案件公告後,是否可以通知經常合作的廠商前來投標?按照現有的法律規範,公務人員應秉持行政中立不得做出偏袒行為,但是在長官追求效能的前提下,若是讓標案流標、公告招標案件無法如期進行,延宕案件進度的責任就會回到承辦人身上。透過劇中角色李榮華的自白提問:在現有的行政規範、相關制度的設計,都是為了防範辦事人員涉嫌圖利特定廠商,但是若有一間施作成果良好並願意長期配合的廠商,告知廠商前來投標,只是為了在時間進程壓力下,讓案件進度如期實行。另一方面,若是自己按照現行制度依法辦理,諸如,填寫表格內容出現缺漏、檢附照片不符合規定的檔案格式,於是退還案件並要求送件單位重跑送件流程,致使讓其他承辦同事無法順利進行。當自己與辦公室的其他位同仁無法相互配合,狹小的辦公室所形成的人際關係壓力,縱使是外界宣稱的「鐵飯碗」,其耗費的精神壓力也不容小覷。

《一個公務員誕生》故事的結局,是科長李榮華為了替同樣為公務員的鬼魂黃光耀解決他死亡的謎團,最終發現鬼魂黃光耀是想要把同樣陷入貪污疑雲的李榮華,推落山坡進行「抓交替」。為了繼續活命的李榮華,在劇中大喊他還未使用今年屬於公務員的國民旅遊卡額度,所以不能死。最終的作品仍舊呈現笑鬧氛圍,只是觀眾開始理解看起來擁有穩定生活的公務員,他們也有各自需要面對的問題。

每個觀眾在現實生活都有各自需要面對的生活壓力。邀請觀眾進入劇場進行思考,可以是一種創作模式,但是像不可無料這樣,主要以陪伴的方式,邀請觀眾一起去認識某個議題也能是另一種觸及社會議題的作品呈現手法。散戲後,許多觀眾一同從文山劇場走至景美捷運站,相互認識的觀眾或意猶未盡地回味劇作的故事設計橋段,有些觀眾則是對劇中提及的「上簽」、「核銷」等行政流程相當有感。這個世界有很多地方,可能有比公務員工作處事抉擇更讓人困擾的運行法則,劇場是個可以承載相當多領域的地方,只是劇場的確也有它無法實質做出改變的部分。或許這種亦介紹亦理解的創作模式,也能是讓人繼續面對沈重生活的其中動力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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