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髒故我在——《一個公務員的誕生》
8月
29
2022
一個公務員的誕生(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86次瀏覽

張敦智


把社會議題放進戲劇、影視作品的例子,近年層出不窮。除了少數能戳進關鍵的痛與癢,整體趨勢,似乎帶著某種天真,好像這是片新大陸,此前,社會都欣欣向榮、一片祥和。

《一個公務員的誕生》在全戲前三分之二,也帶著相似的氣息。具體說來,所謂「天真」是指:將角色科長李榮華放在受害者位置,以絕對純潔、無辜之姿,指出眼下社會的不是。從這種定位確立那刻起,角色就已經不「生活」在這世界上了。他跟世界的關係是斷開的。因為他全然的善,使其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都像從深淵探出的爪牙,要陷他於不義,使他痛苦、使他無奈。

這種敘事角度,稱不上批判,而比較接近抱怨。因此,儘管可見創作團隊細心掌控節奏、插入笑點,仍沒有改變上述本質。


一個公務員的誕生(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君)

然而,靠近尾聲的劇情設計,讓人眼睛為之一亮。追查已故公務員鬼魂黃光耀死因的旅程,到了尾聲,黃得意分享,他喜歡來此(似乎不夠)隱蔽之處,對著大自然打手槍,以無聲射精,取代有聲的吶喊。射完一發又一發,他又可以一次又一次回到崗位上,繼續當個平凡無奇的公務員。在此,角色終於被創作者「玷污」了。一個心理變態、行為瘋狂者,才能在這個世界存活無恙。

在此,作品終於超越「抱怨」層次,為我們帶來「批判」。角色與其所身處的世界,不再是彼此毫無因果關係的獨立狀態。被逼瘋的黃光耀,用更極端的瘋狂,治癒自己,而後可以回到人前。

「瘋狂」在傅柯、德勒茲、阿鐸等諸多藝術、哲學、社會學家著作裡,都有所細究。《外邊思維》中,疾病、瘟疫,被作為讓舊秩序失去宰制力,新秩序以不可抵禦之姿全面降臨的喻依。


一個公務員的誕生(不可無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君)

在黃揭露自己「變態」行為的同時,他也揭露著一種新秩序,揭露能使他和現實打成一片的精神生活;只要比犯錯還可悲、比卑鄙更齷齪,我們就,能夠在這個世界,把腰桿重新挺起來。黃光耀「生病」的同時,也終於「痊癒」了。在此,我們瞥見藝術家作為文明醫生的傾向;而非不斷再現社會之惡,那種嬰兒嚷著要喝奶的天真。

把善惡對立是輕鬆的。這也使任何更細緻的分析變得完全不可能。因為這種態度暗示著:結構皆憑空而降,跟人沒有關係;那麼所有人理所當然地,就都是無辜的受害者了。

所以,很高興編導團隊出手「弄髒」了黃光耀。真正的故事,是髒掉之後才開始。

當過小孩的人都懂:如果回家時乾乾淨淨,多半代表,那個人根本就不曾參與遊戲中。

《一個公務員的誕生》

演出|不可無料劇場
時間|2022/8/27 19:30
地點|文山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是用嚴謹的態度,觀看《一個公務員的誕生》,很容易無法獲得滿足。若是用如何創造喜劇氛圍的角度觀察,則是能見到創作團隊對於細節處的用心。(劉祐誠)
9月
16
2022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