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背後的脆弱《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
10月
21
2011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劇織造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67次瀏覽
張輯米

紅綾金粉劇團是由一群建中話劇社的校友所成立,他們早在1995年成立之後,便一直是以劇場的形式來參與社會議題,而這議題便是當年民風還保守的「同志議題」。由於建中沒有女生,因此當時便以「因為話劇社沒有女生,就只能以扮裝來演女生」的說法,來包裝當年還不得見光的同志議題。然而,扮裝天后林藍斯以及扮裝藝人余炳賢便是這個劇團的成員之一。

與其說紅綾金粉是一個劇團,還不如說是社運團體,只是這個團體因為是話劇社,所以也就比較鬆散,比起一般劇團每年都要有演出,這對於他們來說倒是一點也不重要。因此,1998年的大放光芒之後便突然地不再公開發表演出。

紅綾金粉劇團就好像是拯救世界的超人一樣,平常他們偽裝成一般民眾,到了這個世界需要他們時,就站出來為他們所愛的發光發熱。

沈寂了十幾年,同志議題不再是不可碰觸的禁忌話題,甚至要編入教材以尊重族群。也因此在2010年底他們再度出現,以《娘娘鎗末日大團結》來作為號召。這個劇名的出現,對於教材的編入就已經是一個戰爭暗號,就像當年月餅裡面的紙條一樣。至於月餅好不好吃,其實也不重要,就當是附贈的bonus。

今年,由導演林國峰執導的《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出現在南海藝廊,講述余炳賢與林蘭斯的真實故事。乍看起來,與先前所說這個劇團的社會性似乎不太符合。不過,這個時代已經隨著網路的演變,從巨型化的單位分解微縮到個人了,在這個將同志教育編入教材的時間點作這個戲,且以《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作為劇名,其實與《娘娘鎗末日大團結》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其力道更為強烈,因為那是兩個活生生活生生的故事。

而這部戲,其實就像是一部紀錄片一樣,將蘭斯與大炳的生命片段再現於觀眾的眼前。然而,當我在思考真實如何在劇場中出現時,卻忘了最根本的事情,他們演的角色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自己。也因此,究竟演得好不好、像不像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反而還要更去欣賞他們演出當中不自然的地方,因為那個「不自然」才是當下的真實。那個真實不是作秀、戲劇的技巧能夠呈現的,那就是他們自己。

兩人一開始的序場,便在象徵「包裝」的禮物箱裡面「扮演」芭比,讓觀眾上來拍照,讓其「扮裝」、「藝人」的符號,直接展現在觀眾的拍照互動之中。接著雙人陸續「出櫃」各來一段精彩舞蹈,扮裝天后蘭斯不枉其名,相當吸引人。然後再邀請觀眾拿著紅心貼紙投票,兩人出來揭曉票數之後,故事才要從這裡開始。蘭斯從當兵逃兵開始談起,到父親臨死所賦與的遺願,離開扮裝,成為了銀行客服人員。而大炳也是談起自己如何崇拜如超人般的父親,以及一個超人如何地脆弱不堪。

上半場可說是相當精彩,各種形式表演都混雜在其中,讓觀眾得以滿足於這兩個實力派藝人的演出。到了下半場,開始將重心移至成長後的自己,談蘭斯一個人回到家那樣的孤單與不滿;談大炳如同探戈的難忘愛情,以及讓觀眾聽了一首大炳自編詞曲相當好聽的台語歌。最後再以兩人過去真實因緣際會的相遇故事,將整場戲的過去加以交織並拉回現實。

如何從兩個滿滿的人生當中,剪接出其導演所要訴說的,而那叩合在這兩人真實生命中的,便是「勇氣」。他們倆將自己的人生片段赤裸裸地放在舞台上給觀眾看,這真的是需要勇氣的,真的。兩個都是最愛漂亮的表演人,要把自己不堪的東西拿出來講,這除了勇氣以外,恐怕就是神推他們一把了。

一個不斷吸毒,吸到自己「我明明知道,但是我卻做不到」的藝人。他要怎麼面對台下的觀眾呢?當他面對那凝視著他眼神的觀眾,難道完全不會有人心想「哼!又是在博取同情嗎?」可是,即便是台下全部觀眾鄙視他,或是把他的表演事業當成雞肋來看,他還是選擇繼續活著,宛如幼蟲般地活著。人都會軟弱,他如果知道第一次的吸毒,會造成後面這樣無法自拔的敗壞人生,任誰也不會想碰。但是他願意站出來,將自己剝開。光是如此,台下的觀眾就應該為他祈禱祝福了。

而另一個為了父親遺願,而把自己最愛的扮裝表演工作放棄了十年,直到現在40歲了才決定做回自己。他覺得一點也不遲,雖然已經禿頭、雖然已經把穩定的工作辭去,但是「真正的自己」是幾百家銀行買不起也買不到的。而那些從小就被教育「成為同志,就會得愛滋」的孩子,他們有沒有可能直到60歲、70歲、甚至直到死,才在床上後悔自己根本生來就是同志呢?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演出是相當成功的,無論就表演、結構,以及社會性來看,特別在現今這個每個演出都成為「消費產品」的時代,更具有不可抹滅的意義。只希望,這部戲能夠讓更多人看到,讓更多人明白:我們不需要光鮮亮麗、勇猛強壯,每個人都有軟弱的時候,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明白勇氣的價值,力量的價值。

《你從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芭比女孩》

演出|紅綾金粉劇團
時間|2011/10/19 20:00
地點|台北市南海藝廊2F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結合扮裝秀、影像、音樂與戲劇的演出,首先展現了導演對於劇場觀念的靈活運用,及演員們豐富的演出經驗、和大膽揭露自我的勇氣。更重要的是其講述的內容,打開了主流價值觀所拘束的真實人性。(謝東寧)
10月
21
2011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