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溫柔而強悍的語言說歷史《千帆映紅》
12月
23
2025
千帆映紅(明華園日字戲劇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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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千帆映紅》是以清末艋舺女商人黃阿祿嫂的一生為核心,透過新編歌仔戲的形式,嘗試把臺灣庶民女性的歷史搬上檯面。整齣戲的故事主要由四條線索交織而成,包含情感、家族、商業與國族。這些故事線串起主角吳映紅與黃阿祿的相識、結婚到陰陽相守;也演出了婆媳衝突、孫輩教育、家族權力的重建;更涵蓋了黃家料館的興衰起落、艋舺勢力的內部鬥爭,以及劉銘傳建省、鐵路建設等現代化過程。

這種多層次的架構,看得出這部戲野心很大,想把「孀婦的個人故事」和「城市的宏大歷史」連結起來。特別是在黃阿祿過世後,劇情迅速從家務事轉向商業鬥爭和臺灣現代化,明顯是想從庶民生命介入大歷史。不過,這種野心也讓劇情顯得有點分散,比如:劉銘傳的戲份雖然帶出歷史的厚重感,卻也使映紅的個人生命在宏大敘事中被暫時削弱;而後半段的商業鬥爭雖然精彩,卻讓原本豐富的情感線變得比較單薄。這種不穩定的感覺,反映新編歌仔戲在嘗試史詩級敘事時,仍須面對好些難題。作為一部想超越家族、商業和國族歷史的作品,它讓我們看見新編歌仔戲的成熟,也看見它的局限:在劇本、舞台表現、性別議題和文化記憶上,呈現亮點與不穩定性並存的複雜面貌。

回看主角映紅的成長,可以分成四個階段:貧窮孤女、聰慧媳婦、掌家寡婦,最後成為庶民領袖,她很有主見、做事果斷,是臺灣戲曲中非常有魅力的女主角。但值得思考的是,映紅的權力並不是來自於她懂得「拒絕」,反而是因為她總是選擇「承擔」。她照顧孫子、扛起家族生意、化解婆媳矛盾,還為了地方穩定做出貢獻。這些雖然展現女性的能力,但也讓她看起來像是「父權家庭最完美的補強者」。換句話說,她的自我價值還是被限制在「女性必須透過辛苦奉獻,才能獲得認可」的傳統觀念裡,這一點值得創作者和觀眾共同反思。

千帆映紅(明華園日字戲劇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劇中還有一個設定:阿祿死後變成守護神,溫柔地陪伴並幫助映紅。這雖然很浪漫感人,但也隱約透露出:即便男人不在了,道德權威和精神支柱好像還是男性的,女性的成功某種程度上還是「需要」男性祝福。從性別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折衷的寫法:既讓女性發光發熱,又不至於完全推翻傳統的性別秩序。劇中婆婆從懷疑到理解的轉變,在第七幕餵藥時達到高潮,她唱道:「今宵方識汝苦楚,錯怪悲悔悔當初。」這是整部戲最細膩的時刻,不只是和解,更象徵權力從「長房」流向「能者」。但問題是,婆婆的理解是建立在映紅受了這麼多苦之上——彷彿女性還是得「受苦」才能換來理解,這一點是有待商榷的。至於劇中其他的角色,如柯玉鳴被體制束縛的愛,孟鳳嬌因美貌財富反而失去立足之地,他們都代表映紅之外的「時代束縛」,讓這部戲的議題更加複雜。

這部戲還有一個常被忽略但很值得玩味的點,就是「語言」。歌仔戲本來就是一種跨文化的產物,以閩南語為主體,又融合本地曲調、吸納外來劇種。這種混融性的語言文化特質,在《千帆映紅》表現得相當明顯。

首先,劇中出現的官話台詞(比如京城藥商與映紅的對話),不只是換個語言說話,而是刻意呈現清末臺灣的語言環境——官話、閩南語、洋商詞彙,甚至英文短語「What a beauty」,共同組成一個多層次的語言景觀。在這裡,語言代表身分:會說官話代表跨越地方與朝廷的界線;會說英語則代表踏入現代化和國際貿易的門檻。映紅能流利應對官話,說明她能逆襲社會階層,靠的不是命運眷顧,而是她具備在不同語言、文化間自由穿梭的能力。她跨越階層也跨越語言,具體展現她超越傳統女性框架的文化資本。

更深一層看,語言的轉換也象徵文化的衝突與重組。劇中強調艋舺的在地(如漁港、碼頭、樟腦、十八團練),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置身於國際貿易體系(唐山、南洋、洋商)裡。語言的切換象徵著文化主體的不斷拆解與重建,例如:商戰戲中使用的外來語彙,顯示近代化壓力下的地方適應;劉銘傳推動鐵路時,地方民眾對「風水語言」的文化解讀,凸顯傳統與現代的矛盾。可見,《千帆映紅》不僅演出女性崛起,也展現在臺灣語言多樣性之下,文化是如何自我建構。這也讓映紅的主體性不再只是經濟或性別意義上的,而是語言文化能力的展現:她能在多元語言環境中自由切換,能在文化衝突中找到生存縫隙,也能在大歷史中以自己的語言發聲。

千帆映紅(明華園日字戲劇團提供/攝影徐欽敏)

因此,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這樣的語言政治,使《千帆映紅》超越家族史與庶民史,成為一部探問臺灣語言文化多層性的劇作;也讓歌仔戲作為臺灣閩南語劇場的傳統形式,展現面對多語社會時的創新能量與文化反思。這句話不僅屬於劇中人物,也屬於臺灣劇場界——在歷史縫隙中,我們都需要重新命名自己的位置。

總結來說,《千帆映紅》是近年新編歌仔戲中非常有遠見的作品。它試圖融合女性、家庭、商業和國族歷史,舞台語言成熟,角色立體,音樂精妙,燈光與布幕的美學運用也極具創新。雖然劇本還留有父權觀念的影子(女性價值建立在忍耐與奉獻上),宏大的歷史敘事有時也掩蓋小人物的生活細節,但正因如此,它才值得反覆品味。它的成功不在於完美無缺,而在於利用歌仔戲這種大眾藝術,為性別、歷史和語言、文化這些議題,開闢更多元的討論空間。

《千帆映紅》

演出|明華園日字戲劇團
時間|2025/12/0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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