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岳霖(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囍事雙飛》取材自《梁山伯與祝英台》這個常有不同劇種詮釋、改編的民間傳說,全劇基本維持了以梁山伯、祝英台為主角的生旦戲結構,並由張秀琴、莊金梅兩位秀琴歌劇團的黃金搭擋主演,盡情揮灑歌仔戲擅長的深情與悲情戲碼。特別是梁山伯與祝英台生死別離之際,導演運用紅、白兩色的布幔纏繞張秀琴、莊金梅兩位演員,分別代表了喜事與喪事的同步舉行,除唱段、身段等演員表演外,更藉由簡樸且直覺的舞台美學強化經典橋段。
除鞏固了觀眾本有的觀看習慣與樂趣外,《囍事雙飛》的主要特色是添加兩組情節發展與人物設定上的變因:一是,將梁山伯的書僮四九,改為跌入古代世界的現代學生士久(張心怡飾);另一則是,加入「馬文鳳」(陳昕宇飾)這個原創人物,身為馬文才妹妹的她,以男身示人,代替因摔傷而癡呆的馬文才出場,並強娶祝英台為妻。總結來說,這兩個變因確實讓梁祝故事的體質由悲轉喜,但也可能遊走於「畫蛇添足」與「妙筆生花」間的尷尬位置。
功能薄弱的第一項變因:「士久」與「四九」的穿越設計
《囍事雙飛》以「現代場景」開場——由教授帶領一群學生,前往參訪梁山伯墓——藉此一改看到梁祝故事的預期情境。第一項故事變因於此發生、也因此發展,其中的學生士久在劇烈晃動間,意外跌入梁山伯墓穴,穿越到過去,也就是梁山伯即將前往尼山書院求學的途中,於是從「士久」轉為梁祝故事中的「四九」,陪同梁山伯接續情節。
暫且不論這個從「士久」變成「四九」的過程明顯缺乏鋪陳與邏輯,僅憑名字的相近就瞬間完成兩個人物的銜接,更核心的問題是:從「士久」變為「四九」後,除了仍然戴著該時代未有的眼鏡外,士久似乎失去了後世的所有能力,像是對梁祝故事的基本認識、運用現代科技的可能等,就如同他手上已經失去功能的手機一樣,真的成為那個(不知未來發展的)四九。
也就是說,這類穿越劇情之所以有效,在於「改變情節」、乃至於「改變改變情節」的必然,無論是所謂的「蝴蝶效應」或「平行時空」,都會因為這位穿越者的出現,進而觸發更複雜、更值得深究的連鎖反應。
但以《囍事雙飛》來說,劇中的士久在情節關鍵處近乎沒有太多作用。舉凡馬文才察覺梁祝兩人身分並意圖破壞、或是梁山伯被打成重傷等,士久的反應多半是乾著急,遑論改變情節,連推動情節的功能也微乎其微。
雖說編劇刻意將士久設定為「不夠理解這段傳說、且不學無術的學生」,藉此強化人物本身無法改變情節的合理性;但是,僅是凸顯這個人物設計本身的無效性,壓根無需有此安排,直接援用原本的四九未有不可。因此,人物詮釋上也多以「賣萌」為原則,去掩飾人物設計的愚蠢。之所以討喜,純粹立基於演員張心怡本身的特質與魅力,再加上祝英台的婢女銀心由簡嘉誼飾演,製造出戲裡戲外對照下的會心一笑。
此劇首演的2015年,確實未有那麼多歌仔戲作品處理這類穿越題材;但電影、影視作品、科幻小說等早將「穿越」一事操作地極為熟練,如知名影視作品《步步驚心》首播於2011年。不過,現代情節的出現的確仍擾動了《囍事雙飛》的形式,於開場與結尾處的現代場景都採取類似音樂劇的歌舞編排。只是舞蹈動作、服化設計等都充滿年代感,此次重演還是有更新的必須,才能更有效提升這項收效甚微的變因。
期待發揮的第二項變因:「馬文鳳」與「馬文才」的對調佈局
相較於前述的變因沒辦法真正扭動梁祝故事的發展,第二項變因才真正讓全劇情節有翻天覆地的改變。
《囍事雙飛》的第二項變因是馬文鳳這個人物的出場。
她被設定為馬文才的妹妹,代替癡呆的馬文才,而被迫用男性身分活著,於是成為馬文才的她既遺失了名字,也失去了性別。同時,馬文才之所以癡呆,是為了捕捉蝴蝶而不幸摔成癡傻,因此將梁祝故事本身的「蝴蝶」元素,從梁山伯與祝英台悲壯且浪漫的殉情,進一步延伸到馬文才與馬文鳳似乎已扭曲的兄妹之情。至於,馬文鳳手執七彩蝶籠,與梁山伯間的情愫,也將「蝴蝶」這個概念反覆揉捏,延伸出更為複雜、甚至是畸形的愛戀。
延續前述,馬文鳳與馬文才的對調佈局,著實體現編劇在此人物設定上真正完成有效手筆。例如馬文鳳以馬文才/男性身分,與梁山伯結為幼時玩伴,但內心深處的女性靈魂卻愛慕梁山伯,進而形成與祝英台的對照。於是,一個是長年相處且無話不談,唯一無法觸碰的話題便是自身的女性身分,另一則是書院裡的偶然相遇,卻反而因性別的揭露,從一般友人升格成梁山伯至死不渝的真愛。同性情愛於《囍事雙飛》未被強調,整體敘事明確回到異性戀邏輯中,化作接下來的詭異妥協。於是,編劇最終回到梁祝故事的基本設定,未繼續深挖馬梁、馬祝的更多幽微。
不過,這也讓馬文鳳進一步成為情節的重大推手。
梁祝原本的悲劇,被馬文鳳的「由愛生恨」而延續到《囍事雙飛》中。馬文鳳藉由順從家族意念,拆散梁祝二人,但馬文鳳受限於性別、身分的無法坦承,無力從馬文才變回馬文鳳,因而失去與梁山伯結合的可能,只能選擇成全。因此,一度復活的馬文鳳,又重新死在馬文才的身體裡頭,而本欲尋死的祝英台,則在梁山伯的「復活」裡再次活了過來;同時,原本的梁祝悲劇演成了喜劇,但馬文鳳與馬文才的悲劇則重新被關回馬府裡面。
《囍事雙飛》的最終結局顯得有點無厘頭——全部角色都跟著士久來到現代。從悲劇到喜劇的過程中,也讓原本的「大團圓」被改造為「大亂鬥」;因此,看似即將封閉的故事系統,似乎又開啟了後續的歪讀、或重新詮釋。
梁祝故事的未說完,似乎成為《囍事雙飛》更好的註解。
作為十多年前的作品,現在看《囍事雙飛》或許像是「意圖創新的復古」,但其體現的是:一個歌仔戲團如何拿捏傳統題材的尺度,可能不夠前衛、不夠瘋狂,但至少可愛與質樸。
《囍事雙飛》
演出|秀琴歌劇團
時間|2026/02/01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九樓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