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涯之生蹈無人之境《無涯之軀》
4月
10
2025
無涯之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34次瀏覽

文 林乃文(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當買張戲票、走進劇院、坐在表演廳裡等開場,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我們是否還能自問在期待什麼?等待為表演者現身舞台上、展演她/他高超的技藝、心醉神馳瘋狂鼓掌?還是透過縝密的劇本及場面調度、閱讀創作者隱藏的訊息、奧微的感知?或者二者皆有、隨著我們觀賞的對象——傳統戲曲、馬戲、話劇、前衛劇場、現代舞——各以不同比例混合?

法國編舞家哈希德.烏蘭登(Rachid Ouramdane)的《無涯之軀》(Corps extrêmes)以高空走繩者、高山攀岩者,以及特技演員同台合演,觀眾在屏息之間,讓以上問題顯得羅縷分明,然同時也變得不需贅言:絕技與藝思,同時存在,就像身體與心靈,在巔峰狀態中合而為一。

無涯之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開場前就矗立在舞台後方一片雪白如紙的攀岩牆,燈暗之後,投影出一幅眩人的懸崖絕壁;那通常是鳥的區域,卻出現一個人類,靠著一條繩索,球鞋,紅色運動服,穿越空中,與風博弈。鏡頭時遠時近,人時而渺小時而巨大,高空走繩者Nathan Paulin(臺北場演出者為Antoine Crétinon)的旁白同時響起。

娓娓道來的人聲,不慢不快,坦率直接:當時他腦中想的不是要挑戰自然,而是要挑戰自身的恐懼;為了直視恐懼,他必須聚精會神。

再定睛一看,舞台上方也有條長索橫空而過,穿著同樣紅色運動上衣的走繩者,正緩緩走進左前舞台。投影結束,觀眾的視線從曠野回到室內劇場,這時攀岩牆頂出現一列表演者,男男女女,高矮不一,左蹬右踏,一起輕巧安靜地從岩壁下到舞台地板來。

他們同時具有攀岩和拋接人體的特技。以攀岩壁上的踏石為半空中支撐點,體格輕盈的女子不斷游走在牆上、地上,同伴的肩上、手上,體格健實的男性托舉者,快慢有致地翩然移動,一秒不差地接住同伴,讓她們在空中翻滾,在掌上停落,在肩上轉彎。每個動作都如同在貫徹飛翔的意志,與地心引力的頑抗,因而聚精會神,努力不懈。

無涯之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不同於一般特技演出,他們絲毫沒有要以炫人的技術、獵取觀眾掌聲的意圖,更為凸顯的是自我意志,為探索身體的極限,週而復始探問,逐次疊加挑戰,安靜漂亮地完成「飛行」。Jean-Baptiste Julien所設計的音樂,沒有戲劇的敘事性也沒有戲劇性的高潮醞釀與迭起,而類似拉威爾(M.Ravel)《波麗露》(Boléro)式地隱隱有個主題循環反覆,層層疊加色彩,直至情感濃鬱到癲醉癡狂,全舞一氣呵成六十分鐘。

觀眾的心和眼,全程跟著他們吊在半空中,無比專注。從本能即可知,置身於稍一不慎即粉身碎骨的險境中,人的脆弱在此暴露無遺。然而舞台上表演者,卻一遍又一遍像我們演示這種脆弱,同時又以一種特異的姿態迎戰,直面人體的極限,以高度創意和鍛鍊,柔韌地將極限的界域向上推進,推到鳥的領空、山的巔峰、人跡罕至的絕境。

彷彿也是所有身體藝術工作者的宿命,在眾人讚嘆背後,先經歷無盡的技術鍛鍊,所謂異境和藝界,來到詮釋者口中的,都是身外之物;對身體來說,只是規律的練習、循環操作、突破困難,是無數次摔落和重生之後,突然發現身側變得既空且曠,再回到地表時,群眾報以一陣響雷。

無涯之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攀岩者Nina Caprez(臺北場由Ann Raber Cocheril 演出)的獨白,與高空走繩者的旁白一前一後呼應出現。她的恐懼是來自一次拋接失誤,從高空中墜落,重重砸在夥伴的身上,使對方受傷。她害怕的不是挑戰失敗,而是一旦身體變成了兇器。

脆弱、凶險、恐懼,都是追隨挑戰的必要之伴。在一個自由表達、詮釋過多的時代中,我突然覺得《無涯之軀》的前衛性帶有種古典,那種對技術硬核的堅持,滿載、加值、不知終點所至;還有那一往無前的勇氣、蹈赴險境、不計得失,如入無人之境的野蠻。使得苟苟營營生活於地面的我們,重拾一段失落的飛翔的夢,在我們還無比天真的時代。

《無涯之軀》

演出|哈希德.烏蘭登(Rachid Ouramdane)
時間|2025/03/3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
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7月
21
2026
《德拉拉牙科診所》真正想守護的,早已超越單純的「防蛀牙與潔牙健康」,講述的不只是牙科故事,還有我們如何面對恐懼、如何面對青春的悸動、如何原諒與包容,以及我們如何愛自己,並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7月
15
2026
就算舞台上從頭到尾沒變換場景,也不浪費各種物件和演出的連結,一切剪裁合宜的想像,讓觀眾全然深陷現實與幻想的交錯糾纏之中,有趣的是又能清晰分辨,跟隨出入轉換視角,正是這齣戲最迷人之處。
7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