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神的地方》:所以我們同理還是同情?
1月
01
2024
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饕餮劇集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 Xiao-Qian)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06次瀏覽

文 廖建豪(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學生)

饕餮劇集《一個沒有神的地方》(以下簡稱《沒有神》)揉雜編劇郭宸瑋自身生命經驗與《灰姑娘》、《愚人船》、《捷克與魔豆》等多重寓言故事,旨在引發對家務工、漁工、廠工等不同領域之移工議題的思考,並以說故事劇場的形式表現。空無一物的舞台布景,演員拿著麥克風進行試音作為開端,「打破第四面牆」是開宗明義的戲劇目的,又尤其台上的演員不斷對「保持清醒」進行呼籲與強調,頗能感受到作品對具象化苦難的典型共情式戲劇策略的挑戰。此外,《沒有神》捨棄了在移工相關戲劇中常使用的文化符號(如頭巾、族服、東南亞音樂⋯⋯等)與口音模仿,避免了本質化移工群體的可能性。同時,饒舌元素的運用與娛樂性,也展現了作品翻轉移工議題沉重調性的野心。

《沒有神》以多重寓言作為移工議題的戲劇切入點,在戲劇策略上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突破。然而,在內容層面上,每個寓言故事仍一慣地直指移工在機械性勞動中受壓迫的輪迴狀態。儘管劇情中漁工在巨大壓力下殺死船長、廠工在潛在罪名的壓力下試圖埋藏不知所由的屍體、家務工面對雇主的性侵與苛刻要求而選擇離開,但這些看似有所作為的行動無一不是建立於逃難的前提之上。因此,雖然寓言故事呈現了移工的弱勢社會位置,卻也沿襲了作品中移工總是受人宰制的被動處境——弱勢樣態的無助彷若成為了全部。相較移工主體性的描繪,屬於知識階層的「議題性關懷」顯得更為優位。此外,《沒有神》亦未擺脫壓迫者與受壓迫的二元對立,這尤其顯現在仲介缺席的、只有移工與雇主的饒舌對決中,後設與饒舌元素的疏離感與娛樂性,本應將觀者置放於思考的位置,避免情緒性的過度干預,但外顯的歌詞優劣之分、雇主的傲慢自大與移工的憤慨激昂早已在二元對立的結構中呈現出不證自明的「正確立場」。因此,表面上觀者有對兩者論點進行喝采的決議空間,實際上仍是另一種情緒性主導的煽動場面,答案盡在不言之中。


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饕餮劇集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 Xiao-Qian)

「移工主體性的缺乏」與「二元結構的對立」讓人感到可惜,尤其《沒有神》的劇名靈感來自李阿明的作品《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1】。作者在書中花費了不少篇幅進行移工形象如何被描繪的反身性思考,避免大寫「弱勢」或以「關懷」之名使移工成為滿足自身基於人道精神而欲求進行迫切關懷的憐憫對象。引以為鑑,《沒有神》描繪移工的戲劇策略,或許就在無意之間,陷入了一種成就知識分子進行自省的展演方式。而其他相似的問題也體現在移工議題相關文獻、資料與文本於戲劇中的呈現,諸如歌詞「我們的島,他們的牢」源自四方報《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卻不見移工、雇主、仲介與政府之間的結構性因素的開展;看見了藍佩嘉《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家庭》中女性雇主與女性移工之間的暗潮洶湧,卻忽略了移工出國的想望也包含赴海外追求自主與成長的空間【2】 ;聽見了「巨洋案」、「福賜群案」與「和春61號案」等海上悲歌,卻越過了對於善惡二元論的反省與批判。

總體而言,《沒有神》在處理移工議題的戲劇形式上有一些新的嘗試,尤其是寓言故事與社會議題的結合為作品增色不少,同時也回應了編劇在文獻回顧與資料蒐集上的用心。然而,作品雖然捕捉了各種素材中強烈的控訴力道,卻未能平衡其他同等重要的觀點,抑或對事件進行更進一步地開展與討論。尤其在一些概念先行或運用學術修辭的戲劇片段顯得出格。而對於願意花費六百元走進台北劇場觀劇的觀者而言,鮮少會對於移工的弱勢社會位置有所不知,因此,《沒有神》更像是對於已知的書面知識進行戲劇上的拓印,並且容易落入一種英雄主義式的俯瞰視角而不自知,這使得任何為使觀者「保持清醒」以進行批判思考的戲劇形式失去原先意義,「關懷」容易成為唯一目的,同情意味大於同理。個人來說,《沒有神》的深度不足,不過在家務工、廠工、漁工等面向進行了廣泛性的點題,其相對輕巧的調性,或許更適合吸引對移工議題初步認識的觀者,尤其在校園演出方面,或許能發揮更大的討論空間。

注解

1、參考自饕餮劇集臉書宣傳

2、藍佩嘉:《跨國灰姑娘 : 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家庭》,臺北:行人出版,2009 年。頁 163。

《一個沒有神的地方》

演出|饕餮劇集 The Gluttons Assemblage
時間|2023/11/11 15:00
地點|思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保持清醒,非常重要⋯⋯」,這是在《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開場,表演者用饒舌在提醒著觀眾⋯⋯ 創作者選擇以麥克・艾佛(Mike Alfreds)創立的說故事劇場(storytelling theatre)形式,以及《灰姑娘》、《傑克與魔豆》、十五世紀的《愚人船》情節和形象相互交糅、提喻和移植,來道出東南亞移工群體,包含非法黑工、遠洋漁業工人、外籍家庭看護工等,在勞動現場所遇到的實相。
11月
22
2023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