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神的地方》:所以我們同理還是同情?
1月
01
2024
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饕餮劇集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 Xiao-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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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學生)

饕餮劇集《一個沒有神的地方》(以下簡稱《沒有神》)揉雜編劇郭宸瑋自身生命經驗與《灰姑娘》、《愚人船》、《捷克與魔豆》等多重寓言故事,旨在引發對家務工、漁工、廠工等不同領域之移工議題的思考,並以說故事劇場的形式表現。空無一物的舞台布景,演員拿著麥克風進行試音作為開端,「打破第四面牆」是開宗明義的戲劇目的,又尤其台上的演員不斷對「保持清醒」進行呼籲與強調,頗能感受到作品對具象化苦難的典型共情式戲劇策略的挑戰。此外,《沒有神》捨棄了在移工相關戲劇中常使用的文化符號(如頭巾、族服、東南亞音樂⋯⋯等)與口音模仿,避免了本質化移工群體的可能性。同時,饒舌元素的運用與娛樂性,也展現了作品翻轉移工議題沉重調性的野心。

《沒有神》以多重寓言作為移工議題的戲劇切入點,在戲劇策略上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突破。然而,在內容層面上,每個寓言故事仍一慣地直指移工在機械性勞動中受壓迫的輪迴狀態。儘管劇情中漁工在巨大壓力下殺死船長、廠工在潛在罪名的壓力下試圖埋藏不知所由的屍體、家務工面對雇主的性侵與苛刻要求而選擇離開,但這些看似有所作為的行動無一不是建立於逃難的前提之上。因此,雖然寓言故事呈現了移工的弱勢社會位置,卻也沿襲了作品中移工總是受人宰制的被動處境——弱勢樣態的無助彷若成為了全部。相較移工主體性的描繪,屬於知識階層的「議題性關懷」顯得更為優位。此外,《沒有神》亦未擺脫壓迫者與受壓迫的二元對立,這尤其顯現在仲介缺席的、只有移工與雇主的饒舌對決中,後設與饒舌元素的疏離感與娛樂性,本應將觀者置放於思考的位置,避免情緒性的過度干預,但外顯的歌詞優劣之分、雇主的傲慢自大與移工的憤慨激昂早已在二元對立的結構中呈現出不證自明的「正確立場」。因此,表面上觀者有對兩者論點進行喝采的決議空間,實際上仍是另一種情緒性主導的煽動場面,答案盡在不言之中。


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饕餮劇集提供/攝影林筱倩 Lin Xiao-Qian)

「移工主體性的缺乏」與「二元結構的對立」讓人感到可惜,尤其《沒有神》的劇名改編自李阿明的作品《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作者在書中花費了不少篇幅進行移工形象如何被描繪的反身性思考,避免大寫「弱勢」或以「關懷」之名使移工成為滿足自身基於人道精神而欲求進行迫切關懷的憐憫對象。引以為鑑,《沒有神》描繪移工的戲劇策略,或許就在無意之間,陷入了一種成就知識分子進行自省的展演方式。而其他相似的問題也體現在移工議題相關文獻、資料與文本於戲劇中的呈現,諸如歌詞「我們的島,他們的牢」源自四方報《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卻不見移工、雇主、仲介與政府之間的結構性因素的開展;看見了藍佩嘉《跨國灰姑娘:當東南亞幫傭遇上台灣新富家庭》中女性雇主與女性移工之間的暗潮洶湧,卻忽略了移工出國的想望也包含赴海外追求自主與成長的空間[1] ;聽見了「巨洋案」、「福賜群案」與「和春61號案」等海上悲歌,卻越過了對於善惡二元論的反省與批判。

總體而言,《沒有神》在處理移工議題的戲劇形式上有一些新的嘗試,尤其是寓言故事與社會議題的結合為作品增色不少,同時也顯示了編劇在文獻回顧與資料蒐集上的用心。然而,作品雖然捕捉了各種素材中強烈的控訴力道,卻未能平衡其他同等重要的觀點,抑或對事件進行更進一步地開展與討論。尤其在一些概念先行或運用學術修辭的戲劇片段顯得出格。而對於願意花費六百元走進台北劇場觀劇的觀者而言,鮮少會對於移工的弱勢社會位置有所不知,因此,《沒有神》更像是對於已知的書面知識進行戲劇上的拓印,並且容易落入一種英雄主義式的俯瞰視角而不自知,這使得任何為使觀者「保持清醒」以進行批判思考的戲劇形式失去原先意義,「關懷」容易成為唯一目的,同情意味大於同理。個人來說,《沒有神》的深度不足,不過在家務工、廠工、漁工等面向進行了廣泛性的點題,其相對輕巧的調性,或許更適合吸引對移工議題初步認識的觀者,尤其在校園演出方面,或許能發揮更大的討論空間。

註釋

1、藍佩嘉:《跨國灰姑娘 : 當東南亞幫傭遇上臺灣新富家庭》,臺北:行人出版,2009 年。頁 163。

《一個沒有神的地方》

演出|饕餮劇集 The Gluttons Assemblage
時間|2023/11/11 15:00
地點|思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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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清醒,非常重要⋯⋯」,這是在《一個沒有神的地方》開場,表演者用饒舌在提醒著觀眾⋯⋯ 創作者選擇以麥克・艾佛(Mike Alfreds)創立的說故事劇場(storytelling theatre)形式,以及《灰姑娘》、《傑克與魔豆》、十五世紀的《愚人船》情節和形象相互交糅、提喻和移植,來道出東南亞移工群體,包含非法黑工、遠洋漁業工人、外籍家庭看護工等,在勞動現場所遇到的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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