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劇場重生之一《做掉她》
5月
23
2015
做掉她(林政億 攝,黑眼睛跨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47次瀏覽
何應權(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研究所)

上回討論到「誰殺了劇場?」這個如此沉重的命題,甚至引起一些人覺得殺掉劇場的是那些不知解讀是何物的觀者。好吧!我們先從這個互相推卸責任的困局中跳出來,讀一下六十年代尾出版的經典老書Peter brook的《空的空間》,那裡提到了一個蠻有趣的觀眾自我催眠的心理現象:「觀眾渴望能在劇場中發現他們所謂比生活更『美好』的事物,於是他們就將文化或文化的取向,與某種他們不知道卻又模糊感覺存在的東西混淆起來;他們就把某些糟糕的東西哄抬到成功的境界,而這注定是一場自我欺騙,真是令人感到可悲。」【1】這段是來自以「僵化劇場」為題的演講裡,猜不到四十多年前的東西卻仍能切中當代劇場的漏洞……。只是,既然死掉了、僵化了,那麼從此不進劇場便好了,但筆者懷著「對幹」的心態,繼續「對幹」下去時,卻在另一齣演出中看見劇場重生的可能。

《做掉她》(Attempts on her Life)是馬丁‧昆普(Martin Crimp)1997年的作品,全劇共有十七場戲,都是關於Anne這個沒有出場的人物(亦是Anya、Annie、Anny、Annnshkal)。觀眾對於她的認識,全部是透過不同人的口中。她在十七場戲中,是內戰的受害者、消費者、恐怖份子、神秘中年婦人,充滿爭議性的藝術家、電影人物、失蹤者繼而甚至成為被追捧的政治人物……議論她的包括父母、藝評人、邊境保安、電影製作人、偵緝人員、情人、朋友……在一些馬丁的訪談中也看見此作品是他少有全面以女性作為一個主題/議題/命題,Anne從一個「人」慢慢在不同的敘述浪潮中成為「物」,甚至是一個「符徵」。從《做》的文本中也可看出馬丁深受荒誕或存在主義的影響,特別是當中的尤涅斯柯(Eugène Ionesco)。【2】所以可以看見Anne是一種無以名狀,不能定義的非理性存在。而此文本交在導演劉容君的手上,他選擇了以非劇場空間去與馬丁的十七個段落溝通。

南海藝廊是一棟兩層連天台的空間,導演利用了七個演員的流動性演出,在有限的空間劃出了十七個片段,篇幅長短不一,某些重要的片段更會重覆演出。移動式演出並不是新鮮事,早在2003年的英國已有《Sleep No More》中跟馬克白或馬克白夫人走足全劇的實驗演出,但這種與裝置藝術、行為藝術相結合的劇場演出卻令筆者有一種能呼吸的感覺,說「呼吸」是因為自由,是因為解放,而不是被歧視地困在劇場裡呆坐兩小時。而劉容君的《做掉她》版本整體算是流暢,觀眾可選擇根據節目單建議、演員走動或自由隨心走動去觀看,中間可駐足可停留,甚至坐在一旁休息。演出開始時,觀眾彷彿走進一座Anne博物館,關於她的各種可能同時發生,有包裝女工討論Anne,有貴婦們上演關於Anne的愛情與意識的悲劇,亦有說故事者說Anya怎樣成為一道神聖的光,而甚至有些空間只有三部電視機,播放著三位藝評家如何討論Anne這位藝術家,演員經過時只要把電視機聲量調大,觀眾便自然駐足觀看,這種彈性流動的細節不乏出現於此次演出中。導演基本掌握了《做掉她》此文本與觀眾互動的核心,而細節處理亦毫不馬虎,不提那個把宣傳單散滿一地的記者會,反而令筆者深刻的,是最後當工作人員打開大門,宣佈演出結束時,有些觀眾已準備離去,此時有一名演員走進玻璃屋開始用facebook與網友討論起如何找到Anne,只見投影中FB的貼文留言裡眾人對Anne議論紛紛,而Anne 宛如仍然存在於世界的某一個角落,筆者頓然覺得文本的意義是如此深入生活的毛孔,而劇場空間已解放至不止於一個實體的空間。

回到開首,有人認為不懂解讀的觀者要回家懺悔,可能是吧!但筆者自認不懂,仍比自我催眠好,起碼保持清醒仍有看到好作品的機會,看到劇場復活過來的可能。

註釋

1、摘自國家兩廳院出版,耿一偉翻譯,Peter Brook《空的空間》,p.22

2、部分資料來源:前進進新文本資料庫馬丁‧昆普專題。

《做掉她》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劉容君)
時間|2015/05/17 19:30
地點|國北教大南海藝廊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一種「主題樂園」式的參與體驗。觀眾自己選擇想要的動線,看著地圖裡各個「意味不明」或「日常標語」般的片段名稱,自行決定「做」的方式。(劉宗鑫)
6月
05
2015
滲入式的戲劇敘事中,觀眾開始拼湊被演出的「故事」,一探神秘的主角ANNE。空間就是敘事,觀眾透過行走,選擇所存在的空間,參與了自己的非線性敘事。(馬慧妍)
5月
18
2015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