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取下的拼圖:《迷宮戀》如何重構泉州戲音樂
12月
09
2025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58次瀏覽

文 蔡孟凱(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不貳偶劇今年推出新作《迷宮戀》,由傳統泉州劇目《竇韜》改編而成。《迷宮戀》有現代劇場的舞美燈光影像,但在敘事及表演方面恪守道地的泉州戲藝術風格。值得一提的是,音樂設計黃思農及林均柔在《迷宮戀》音樂上的實驗及創新,有不少令人驚豔的亮點。

對於傳統音樂的創新,有些時候關鍵並不在於它被多加了什麼,而在於它被「刪掉」了些什麼。而《迷宮戀》的音樂設計很好地體現了這一點。

泉州戲的音樂是南管的衍生,基本使用南管原有的音樂風格及樂器編制。而《迷宮戀》的音樂編創在我看來最大膽的,是它拿掉了三弦和琵琶兩樣彈撥樂器。尤其南管琵琶是南管使用的絲竹樂器(南管稱上四管)中,與其他同型制的中國樂器(如二弦之於二胡、南簫之於北簫)差異最大的,從演奏方式及音色都獨樹一格,在南管音樂裡頭具有一定的標誌性,地位吃重。

樂器本身就是錨定音樂風格的支點。《迷宮戀》序曲奏下,我花了不少時間摸索這部作品的音樂風格。本作的文場為二胡及笛子(偶因應情節需要而抽換成洞簫或嗩吶),而它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一門戲曲音樂。一直到武場出現壓腳鼓,這個南管獨家僅有的打擊樂器,我才逐漸把握這部作品是使用南管及梨園戲的音樂系統作為改編的基底。

壓腳鼓(亦有稱足鼓、腳鼓)的演奏方式,是鼓佬一腳著襪將腳跟放在鼓面上,自鼓邊與中心之間來回移動。藉此改變鼓面的張力,產生音高的變化。這個技巧通常搭配輪奏,讓觀眾可以清晰地聽到音高改變的曲線。

因此,雖然都是以「鼓」作為武場音樂的主導,壓腳鼓的聲響大多呈現柔軟的線條,與京劇或歌仔戲明亮堅脆、顆粒分明的板鼓大不相同,在與鑼鈔的配合之中,這個差異尤為明顯。如果說板鼓是一把鉤子,提起其他武場樂器往前;那壓腳鼓就像是繩子,在各種金屬聲響之間游走。

少了彈撥樂器的點狀音符,再配合壓腳鼓本身異於其他戲曲武場的柔軟特質,《迷宮戀》的音樂體驗呈現柔美的圓滑。泉州戲唱段的速度相對於南管指曲相對本就較快,《迷宮戀》的速度又明顯加快了不少,卻仍然不失優雅的氣質。其中幾段以複調手法寫作的二胡及笛子的優美對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當然簡與繁是相對的,《迷宮戀》必然也要有一套「堆疊」的手法,來映襯出「刪節」的有效。在非抒情的戲劇段落中,《迷宮戀》用截然不同的手法加工(且幾乎僅使用在)二胡。使用大量live looping技術堆疊不規則的撥奏和尖細的顫弓等聲響,再覆蓋上具即興意味的破碎旋律,營造出路線明確但不過於搶戲的奇幻詭譎。

有趣的是,《迷宮戀》使用了土耳其的撥弦樂器薩茲(Saz),但並非取代琵琶或三弦的位置,薩茲在這部作品裡不與任何樂器搭配,所有使用薩茲的段落都是獨奏。它服務的對象是劇中所有的花臉腳色,包含設局讓竇韜踏上征途的奸官,以及與竇韜對陣的西夏將領們。除了營造西域異族色彩之外,這個無論型制和音色都獨立於其他配樂之外的樂器,實際起著暗示轉折、提亮劇情的作用。

《竇韜》兩岸皆有多種版本,長度各不相同。《迷宮戀》原始材料,為不貳偶劇團長郭建甫赴對岸交流時,記錄下的傳統藝師口述文本。或許是為了強調這份傳承,《迷宮戀》有著元素豐富的燈光、影像、及美術,卻都呈現低調舒緩的節制。一如它在音樂上的巧思,看似只有簡單的增減,取走拼圖裡的一塊而塞進原不屬於它的一塊,卻無疑展現了音樂設計乃至於整個團隊對泉州戲的理解與對創新的野心。在傳統劇目的再現之間,填上一個樸素卻深刻的註腳。

《迷宮戀》

演出|不貳偶劇
時間|2025/11/29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透過大量的留白、身體的投影、東西方音樂的並置,以及觀眾對結局的共同創造,《迷宮戀》成功地將師承文本的情感與當代戲劇的思辨交織在一起,建構一個多層次的迷宮。
12月
09
2025
儘管引起觀眾特定情緒的共鳴相當重要,春美歌劇團(下文簡稱春美團)採取的演出策略並不是直接訴諸情緒,而是透過《施公審負心》的演出,營造讓觀眾投射有所指的想像空間。
10月
19
2026
孝莊戲份雖不多,卻總在緊要關頭予以裁示、點撥,其角色舉足輕重,儼然是康熙與鰲拜之外,令觀眾印象至為深刻的人物。而論及人物編創,最引人入勝者當屬勢傾朝野的輔政大臣鰲拜。
10月
19
2026
近一兩年明華園星字團開始嘗試跨界現代劇場演出手法,試圖為劇團打開新的道路,看見了鑿力之深與野心,也看見了取捨與擺盪,劇團仍在傳統與創新的邊界探索,或許真正進入探險模式的是劇團自身。
10月
16
2026
《幻》從熟悉的戲曲身體出發,將傳統技藝帶入對身分與自我認知的追問,這是作品值得肯定之處。另一方面,作品在身體語彙與多媒介調度上的豐富性,也帶出了創作上的難題:如何讓每種形式都對人物發展產生實質作用,並使觀者的感知與情緒有所依循。
10月
13
2026
兩戲同由孫凱琳擔任導演,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展演效果:前者節奏明快,講求速戰速決;後者不疾不徐,以大量的唱段吐述哀情,恰恰展露不同世代創作思維的差異。
10月
13
2026
最終,兩位演員/導演竟在彼此對合作的承諾中,意識到自己對於劇場的熱愛,原來就像年過四十的普通大叔也能產生火花的BL劇一樣——是「只要自己喜歡就可以了」嗎?在此本劇沒有給出確切答案,卻用充滿曖昧的相擁畫面作結。
10月
09
2026
《紅梅虎度》抽取此一古典框架,讓粵劇與台灣歌仔戲形成戲劇對位,李慧娘的鬼魂、盧昭容的肉軀與裴禹的脫逃,在陰陽與虛實的拉扯中,讓主體性與身分辨認逐漸顯影。
9月
28
2026
將四作並置觀察,會發現創作者面對兒童觀眾時,首先思考的往往是「如何吸引兒童觀看」。角色認同、卡通化造型、互動遊戲、動物角色、冒險故事還有空間探索,各自成為潛在的觀看入口。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