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乩童、魔術師——關於表演的熱情與現實「17th新人新視野」
6月
11
2025
小丑與他的創造者(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90次瀏覽

文 楊純純(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助理研究員)

入選第十七屆「表演藝術新人新視野創作專案」(以下簡稱「新人新視野」)的三位創作者分別以魔術師、乩童與小丑三種不同的表演類型作為創作核心,不約而同從自身獨特的生命經驗帶領觀眾閱讀表演舞臺以外的另一種思考。這三件作品包括林陸傑的魔術劇場——《錯誤(的)引導》、郭鎧瑞乩童與當代戲曲的魔幻時空——《一炷香的時間》、以及劉唐成的小丑藝術——《小丑與他的創造者》。

在劇場說故事的魔術師

林陸傑的魔術劇場,從兒時的記憶片段、修理玻璃的叫賣聲中作為開場,他悠悠敘述一個英國戰爭故事、分享一段家庭時光、展現無數個不經意的魔術手法,而舞臺是一個看似具象卻又如在夢境中的書房場景。

這是一齣冷靜又流暢的獨角戲,似假還真的歷史戰爭故事,交錯童年裡驚慌的暗夜回憶。魔術師時而是說書人,時而又回到少年時與父親互動的記憶碎片,說故事的人同時,巧妙掌握了觀眾的情緒,叫人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而舞臺上的種種,是魔法?還是魔術?

魔術師說了一個故事,故事裡好像還隱藏了其他故事,戰爭裡的魔術師,故事裡的少年,是否真有其人?又真有其事?假假真真。觀眾隨著他的引導走進故事的情境之中,魔術師在說故事的過程中巧妙地創造了一個神祕奇妙的空間,帶有敘事性的詩意,並藉由七個常見魔術手法:出現、消失、讀心術、變化、賦予生命、反動、預言,在故事中穿梭。

相較於大多魔術師以強調技巧的高超與炫目為表現重點,林陸傑則更強調一種具有文本內涵與人文溫度的魔術劇場形式,在戲劇演出中,融入魔術的手法,引導觀眾走進故事情境。他不賣弄魔術的炫技或浮誇的效果,而是冷靜沉穩地運用大量的臺詞,有條不紊的走步換位,劇場夥伴的默契配合,共同將魔術轉換為表演藝術的另一種手段,融合各種劇場技術與氛圍氛圍,掌握劇場多元的藝術性與豐富的技巧性,創造出一種妙不可言的劇場藝術形式。

百變乩童的劇場分身

郭鎧瑞以乩童形象作為開場,點上一炷香,煙氣繚繞瀰漫整個劇場。他的作品結合了民間信仰、電玩科技與傳統戲曲,更穿插解嚴前臺灣小劇場傳奇田啟元實驗性強烈的作品《白水》,對照他極具傳統信仰與性別議題衝突性的故事文本,故事的軸線包含傳統戲曲與當代劇場語彙,又寫入了民間信仰與電玩科技的精神意象與操作手法,層層疊疊,與舞臺上的紅色布條虛實交錯。

作為一個具有真實乩童身分的劇場演員,年僅二十六歲的郭鎧瑞,近年將其關注視角與表演創作的焦點投注在民間信仰與魔幻寫實的交錯關係中。在《一炷香的時間》短短四十五分鐘的創作表演中,便融入了多重身分的表演觀點,從作為主角阿華的主要身分出發,再穿梭於拯救地球的太空飛船——尬德(GOD)號、民間傳說白蛇娘娘等不同角色,也把傳統戲曲空間一桌二椅的概念放大發揮,透過幾張塑膠板凳、幾條紅色布條,就能輕易快速轉換場景、時空、心境,也展現物件劇場的戲劇況味

兩位年輕演員,包括主創郭鎧瑞、青年演員許毅德,不僅是舞臺劇的表演者,原來更參與多元表演舞臺,現實生活中也都具有乩童身分,或許吸收了特殊的環境養分與傳統信仰的理念價值,他們的表演張力更顯得豐滿。尤其在本劇多條軸線、不同場景與情緒身分的快速切換上,皆能充分靈活展現能量的掌握與運用,恰如其分地撐起了劇場空間裡的千變萬化

惟一炷香的時間不長,可惜文本的貪心,用力地吸納了親情、信仰、性別、科幻等多重議題,導致情感深度不足,無法刻劃更細膩的角色個性與故事溫度;此外,以乩童信仰作為作品核心的份量不夠明確,神性與乩童、親情與愛情、傳統與科幻這些彼此的對照關係無法明確在作品中感受到創作者的目的,是較為可惜之處。

小丑先生的日常絮語

相較於郭鎧瑞故事情節中的曲曲繞繞,劉唐成的作品一開始就來個直球對決——「我覺得你創作太急功近利,為了投案拿補助,遺失了你的小丑。」明確告訴觀眾,這將是一則關於一名對於扮演自己感到迷惘的小丑的故事。

劇中小丑先生上工的日子,和你我一樣,兢兢業業,卻也百般無奈。淡淡的,偶爾滑稽爆笑,也偶爾心酸。小丑的日常,和你我沒有什麼不同。小丑先生沒有太過張揚浮誇的表情,也不走太過誇大的肢體動作。可能只是小丑人生,常常被誤解。就有如現場約十歲的孩子走向小丑的即興片刻,當然身經百戰的小丑先生輕易地接住了孩子的各種反應,也即刻演繹了小丑人生所必須面對的真實現場:有時精彩、有時殘酷、有時也令人捏把冷汗!

最後,因為對小丑行業的誤解與羞辱,終於讓疲於奔命的小丑先生累倒了。就像找不到開關的玩偶,被誤解的身分,以及被扭曲的職業熱情。在小丑先生賣力飾演小丑這個角色、使人發笑的同時,也拋出小丑角色背後、身而為人的一些思考。

令人眼睛一亮的,還有與劉唐成搭檔的年輕演員許家馨,個子小小,清新可人,展現一種冷咧幽默的互動模式,清清楚楚可可愛愛的口白,與沒有臺詞的小丑先生碰撞出奇妙的火花,令人會心一笑。

劉唐成創造的小丑故事,簡單平凡,但在在都拿捏出了一種恰到好處的氣氛,從戲劇結構、肢體表現以及現場的互動,都顯得鬆泛卻又令人動心,而也就是因為這樣的輕盈可人,才有在後來紅氣球從箱子飄出時,讓人感動的重量。

這顆紅色的氣球,不只是小丑作品的結束,也好像代表了三個節目的句點,它和小丑先生一起溫柔地包圍了整座劇場,彷彿擁抱的所有身為劇場裡的每一位表演藝術工作者,當下的這一刻,你我對於世界的熱情與迷惘,通通都可以被接住。

已邁入第十七年的「新人新視野」的徵選機制,從未有過指定命題,而是以開放的態度發掘、陪伴新生代創作者共同創作全新表演藝術佳作。本屆入選的作品,不約而同以「表演藝術的職業生命」串連成一系列的創作驚喜,他們分別以魔術師、乩童(民間信仰)、小丑等不同領域的表演表演角色,結合自己的生命經驗,創作出三齣風格鮮明、真摯感人的作品。

而在本屆作品中,我們得以從中反思作為一個表演藝術工作者,回歸到表演藝術的本質,最核心的價值,在於先以演員為中心的基礎,如何真心面對、真實挑戰關於表演這個行為所應具有的思索。不需賣弄虛無的幻境與抽象的問答,而是回向生命的最初、生活的原點,那才是當表演藝術作為一種職業,成為現實,除了熱情,所需面向的真實。

在本屆的三個作品中,我們欣喜看見三個創作者引領觀眾體驗他們對於表演與創作的美好企圖,溫柔地擾動當代的劇場青春,小丑、乩童與魔術師,他們各自對舞臺懷抱熱情、提供見解、提出解方,即使關掉開關、拿掉面具、卸下神性,身而為人,他們各有各的表演場景與必須要思索創作的故事。這三位藝術家,在這個時刻,誠實地以超過一炷香的時間,溫暖地引導我們,一起走進創造「表演」這個神奇宇宙中。

《17th新人新視野》

演出|林陸傑、郭鎧瑞、劉唐成
時間|2025/05/11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本次的新人新視野主打創作者自身的技藝,以魔術、乩童與小丑的身分進行實驗,那麼最令人感到好奇的,自然是這些形式如何有機地與各自的表演結合,而不只是一種裝飾性的點綴。
5月
29
2025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