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讀一齣「沒有山海樹木」的原住民表演?從卓家安的《~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讀劇談起
3月
03
2026
~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Ihot Sinlay Cihek 提供/攝影廖行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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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鄭文琦(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新豐年祭》與《獵刀》都被我歸納在「沒有山海樹木系列」,都會原住民女子們對世界翻白眼的故事總集。比起其他媒體的嘗試(我自己稱「假鬼假怪系列」),新豐年祭算是「老嫗能解」等級的輕鬆舒服。

——Ihot Sinlay Cihek

由身兼劇作家和演員的卓家安(Ihot Sinlay Cihek;下稱「Ihot」)擔任編導的讀劇演出《~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是發展自她參與「2025相信世代×序場讀劇節」的其中一件作品。由於好評不斷,特別選在農曆小年夜前,邀兩位原始班底演員假「相信世代Café」再加演兩天。原本以阿美族「年祭」(Ilisin)【1】為敘事主軸的《新豐年祭》,劇情是來自太巴塱部落、任職外商公司女同志Kating,出於年祭無法返鄉的遺憾,邀請另一位泰雅族血統的女同志同事Sayun來她的頂加公寓模擬一場不可能的「年祭」,卻意外碰撞出更多性別、傳統和「做自己」的拉扯。

回不了家

對於白浪觀眾如我而言,面對不同族群文化時意識到自己的不足,可說是最基本的要求,這次的劇本雖然號稱是導演最平易近人的作品,太巴塱年祭畢竟不是人人熟悉的文化領域(長達數頁的流程規範就連有原住民血統的Sayun也不免困惑)。但就像「年祭」帶給都市原住民(女性)是否回部落的掙扎,「回家過年」亦考驗那些不屬傳統家庭的遊子;像是與傳統格格不入的同志兒女要怎樣應付親友的關切,在大家族裡坦然的「做自己」?從漢人社會到太巴塱部落,從中年男同如我到都會原住民女同,於是過年返鄉前聆賞讀劇的體驗,就可感受當代如何實踐傳統的多重文化衝擊。

但促使我來看加演的原因,還是集編、導、演於一身的Ihot。繼她以《我好不浪漫的美式生活》(2022)入圍第21屆台新藝術決選名單之後,去年一口氣交出台南不存在劇場《她(阿公的)那把獵刀》、臺北藝穗節《Misikol》、Pulima藝術節「家鄉在那路彎過去一點」的《rayrayrayray》——若再算上於台大原民中心發表《Nakaw ato Mayaw》全阿美族語音樂劇「讀唱」及在「2025臺灣作家節」攜手游以德的跨域展演《聽說沒有田野》——其媒介跨幅之大,從獨角戲、讀劇到多人族語音樂劇再到聲音或科技裝置——究其原因,從小懷抱文學夢的Ihot既以文本呈現族語和漢字的張力,長期擺盪於「部落傳統」和「都市原住民」之間。衝撞禁忌之餘,亦刻畫出身處「多重身份與文化記憶的交織」【2】中的複雜感受。

~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Ihot Sinlay Cihek 提供/攝影廖行寬)

在開場前15分,走上「相信世代Café」二樓聽見充滿喜慶熱鬧的年節音樂,呼應這是一個發生在返鄉過節前夕的故事,但主角卻是不能返鄉過節的都市原住民。開演後,導演先是以投影片不厭其煩地說明自己「必須遵守禁忌」卻「在想像中觸犯禁忌」的矛盾,也再強調這是齣以華語呈現部落傳統的作品。接著我們才聽見兩名主角一邊氣喘吁吁地爬上沒電梯的頂樓加蓋、一邊互相調侃「原住民還不耐爬高」或「明明住在拉拉山」【3】的玩笑——這個打破觀眾對於原住民刻板想像的開場台詞(同時呈現主角在都市裡的某種弱勢處境),正是編導最擅長的戲謔手法——在當代多元的都會情境裡,怎樣才算是一名合格的原住民?

身份與禁忌

合格與否的判定標準來自族群內部的權力結構如年齡階級和性別角色,也可能是外部社會加諸他們的刻板印象。但更困難之處在於看不見的神聖空間,像在祖靈眼裡怎樣才算是一名得體的原住民?這個問題透過Sayun這名不完全算外人的外人嘴裡講出來,也讓我們更加意識到「成為原住民」的模糊地帶。這些因為分屬族群的文化隔閡而被輕輕放下的傳統禁忌,像不好在年祭上吃祖靈所不喜的海鮮(「那鱈魚香絲算不算一種海鮮?」),花環或族服是否正確穿搭⋯⋯等等,都是劇本不時戳中觀眾的笑點。甚至連「主耶穌愛你」的下一句都可以接上逃避「對於祖靈的焦慮型依附」的自嘲,看得出Ilot的劇本真的沒在自我設限。

然而,在規範阿美族社會的性別分工裡,主角所感受到的祭儀禁忌真的不見容於「性別主流化」,或者說婦女只能被動參與祭典嗎?【4】最起碼不時從「年祭」現場連線女兒的「林秋菊」並不這麼想;這位住在部落的母親總是樂於和不能返鄉的Kating分享一年一度的傳統——就像是漢人社會的過年場合那些不時提起尷尬話題的親友只是單純分享久違重逢的喜悅——問題在於這些尷尬正好凸顯既存的差異。若真如此,傳統的包袱在溫情主義觀點下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對身份認同的焦慮也再度轉移到性別主流化的困境上,專屬於現代都市的生存困境。但難道我們只能在兩種困境之中二選一嗎?

自證vs代言

隨著祭典推進,觀眾也發現兩位主角的秘密結盟,原是奠基於對某噁男同事性騷擾的同仇敵愾。更透過Sayun對Kating的剖白,得知表面看似瀟灑的Sayun其實有更無法面對的父兄情節。而那些以男性器官當作遷居橋接的部落神話,此刻不但被兩位甘冒大不諱的女子當玩笑講,藉此點出結構性的「陽具中心主義」無所不在。但彷彿這樣還不夠似的,Kating準備代表獵首的假人頭儀式,導致Sayun完全無法投入這場「新豐年祭」,也讓「崇古」的祭典精神備受質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被祖靈接納?難道非得如劇終時獻上那顆頭,才能真正成為原住民嗎?

~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Ihot Sinlay Cihek 提供/攝影廖行寬)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儘管背後焦慮仍在,正如能否承接「獵刀」的焦慮型依附,反證明這個無法被代表的傳統依舊影響「她們」的生活。就算無法自我解構,但至少戳破任意消費部落或「飢餓聆聽」式的名人文化背書(特別是當整個社會都熱衷代言祖靈時【5】),並以負責的態度直球對決。於是,Ihot的讀劇便成了真正觸犯禁忌前,必須不斷取消重做的練習了。


注解

1、阿美族人每年夏天舉行的「豐年祭」長期受到外界的誤解。事實上Ilisin是阿美族每年最嚴肅的祭祀活動。Lisin的意思是「祭祀」,ilisin表示「正在進行祭祀」,字首大寫時專指這個每年最重要的年祭。馬太攻守聯盟,〈自己的祭典自己救──阿美族馬太鞍與太巴塱兩大社擊退廣西壯族表演團始末略紀〉,《想想論壇》2014.08.13(2026.02.16瀏覽)亦見:洪嘉吟,「阿美族豐年祭」,《臺灣原住民族事典》(測試版)。

2、顏佳玟,〈碰觸禁忌——卓家安《她(阿公的)那把獵刀》中的身體政治與文化記憶〉,《表演藝術評論台》2025.02.06。

3、「拉拉山」也算是個雙關語,因為看到後來才知道兩名主角都是女同志(戲謔互稱「拉拉」)。

4、女性在一開始「迎靈祭」只能在旁邊觀看,直到第三天「送靈祭」才能進舞圈,大致而言由男性階級擔任祭典主導,致使保守者認為這是「男人的祭儀」。但論者認為「沒有場外的女性勞動,何來男性的祭典實踐?」而欲呈現其性別分工原貌。見:潘文成,《原民台記者如何報導阿美族豐年祭?記者的文化價值與新聞實踐》,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5、2026年2月13日立委高金素梅因故被移送檢調單位,漢人楊渡隨即在臉書貼出一首詩〈祖靈也會去坐牢〉以「祖靈哭泣」聲援當事人,卻因代言原住民utux(祖靈)意象遭到諸多撻伐。参見:Iban Nokan臉書,〈當「救助」成為介入:談〈祖靈也會去坐牢〉與原住民主權〉,2026.02.12(2026.02.16瀏覽)

《~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

演出|Rafaz Performance Lab自由社
時間|2026/02/14 14:30
地點|相信世代 University Café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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