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取消政治參與的巴士旅行《憤怒旅行卡啦帶》
6月
26
2026
憤怒旅行卡啦帶(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王世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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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玉昕(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如果說張碩尹的前作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 還試圖將觀眾的視角限制包裝成互動設計,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沉浸式劇場長期探索的觀看機制【1】,新作《憤怒旅行卡啦帶》則索性走向極端,全面收回沉浸式演出試圖賦予觀眾的任何主動性。

觀眾在北藝中心外集合報到時,被工作人員納入為「居民」的角色,搭上一輛號稱前往抗爭現場的自救會巴士。車窗封死、燈光熄滅,整台車成為一座移動黑箱。觀眾只能觀看遊覽車螢幕、收聽預錄劇情、依照指令操作團隊發放的手機。高度同質化的AI生成圖像、被處理成高分貝噪音的布袋戲、仿擬盜版卡拉OK的影像風格、陽春的手機投票介面,以及集體失語的觀眾,全數被丟進這個黑箱巴士,進行一場約九十分鐘的「抗爭體驗」。 

開場電視鋪天蓋地播放AI生成的新聞與電視畫面,以及販售異性戀核心家庭圖景的廣告,交代無良建商如何引發整起事件。然而黑箱巴士內審判的對象從來不是建商。黑心建商只是劇情發動機,自救會居民才是被獵奇檢視的主要景觀。講中英夾雜晶晶體的小陳、迷信風水的師姐、挪用公款的菁英夫妻、將失控場面視為布袋戲觀賞的會長,挾持居民為人質的偏激成員等等⋯⋯觀眾接收到的多為鬥嘴、爭吵與失控。自救會被剝除組織的意義,淪為一場丑角博覽會。不只建商,AI畫面影射的土地重劃、公權力暴力與媒體操作在後續敘事全數隱身,被妖魔化的自救會本身反倒變成抗爭行動最大的災難。

憤怒旅行卡啦帶(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王世邦)

作為演出主打的互動機制,本次投票設計的「亮點」,在於它排除了民主投票得以成立的所有先決條件。全暗的車廂裡,觀眾看不見彼此,只能孤立地操作手機。匿名留言板僅容許輸入短句,訊息像彈幕般迅速掠過螢幕,無從形成討論。觀眾可以票選行動口號、是否以炸彈威脅建商、是否驅逐詐騙居民等議題。一次次投票乏味地流於贊成與反對的二元對立,更因「一票異議即翻轉結果」的荒謬規則陷入癱瘓。會長起初將異議機制形容成保障少數的制度設計,但由於每次投票都有人提出異議,系統接著改成讓異議者的手機亮起紅燈,要求觀眾彼此猜忌,最後由工作人員吹哨、揪出異議者,隨機挑選一人下車。演出後段敘事直接宣告:「自救會的民主投票都會被搞爛」、「自由的意義是一次又一次的騙局」,於是自救會宣布改組為「人民共和國」,車上響起慷慨激揚的歌頌獨裁與領袖的歌曲。

問題是,演出從第一分鐘開始便以近乎譏諷的語調處理整套投票機制。投票系統被命名為「反社會顧民主投票系統」,會長一再宣稱這是最公平的多數決機制,語氣裡早已預支了對民主程序的嘲弄。異議機制從保障少數、辨識少數、清算少數,最終走向取消投票,或許表面上想談論民主滑向威權,但實際上沒有任何時刻讓觀眾感受到權利被奪走的重量。異議按鈕伴隨早年盜版伴唱帶MV,異議打從設計上就被降格成笑料,那麼排除異議自然也無法構成政治或倫理層面的威脅。且「民主投票」與「獨裁制度」在呈現上沒有任何態度落差,從一而終地維持鬧劇基調。既然投票從未被認真對待,後續的排除異議與取消投票,便絲毫不構成對獨裁的批判,在此種消遣式的調性下,民主與獨裁雙雙降格為同等無傷大雅的笑話。

巴士駛向終點之際,演出要求觀眾表決「抗爭會場」或「警察包圍」,下車迎來的卻是台北河岸。互動設計再次玩弄並否定了投票結果。工作人員搖身一變成為導遊,帶領眾人看風景、拍團體照。然而在毫無交代此地背景的情況下,地景被去脈絡化,只剩下拍照打卡的觀光景觀。此時,工作人員突兀地跳脫自救會敘事,佔據近乎全知的後設視角,宣告巴士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原地,「就像人類的歷史,看似A推翻B推翻C,只是換了名字,制度沒有換」。這番宣示帶來雙重瓦解。首先,後設位置的介入,摧毀了前段建立的角色情境;再者,歷史被粗暴壓縮為權力更迭的無效循環,徹底抹煞集體行動改變社會結構的可能。不論前段對自救會的描繪是在醜化公共參與,抑或意圖透過誇張人物與失控場面反諷群眾政治,這裡的結語都再一次否定了社會運動的政治主體性,更暴露出對「進步」的深深犬儒。這種虛無甚至不具備反思性的反諷力量,在先前累積的鬧劇基調下,它最終只呈現為一種乾癟而空洞的虛無。

憤怒旅行卡啦帶(張碩尹工作室提供/攝影王世邦)

整場演出將自救會描繪成偏執、暴躁、失序的愚民集合體,甚至挪用了太陽花運動「反黑箱顧民主」的口號。「反社會顧民主」恰恰可以視為這套世界觀最濃縮的一個症候,它重新分配了誰該為民主失敗負責:群眾本身。演出預設群體本來就充滿愚蠢與混亂,於是獨裁被呈現為幾乎順理成章的結果。

觀眾一開始上車時,螢幕以卡拉OK形式播放演出須知,結尾還附上一句「祝您旅途愉快」。河邊短暫停留拍攝團體照後,工作人員甚至開始販售紀念品,整個體驗被框架為一次遊覽。以戲劇結構檢視,觀眾與隨車工作人員的角色設定經歷了嚴重的滑移:集體報到時是背負公共訴求的抗爭居民,終場卻驚覺自己置身旅遊團。觀眾角色的滑移,冷血地暗示群眾的公共參與不過是一場廉價的觀光。這才是整部作品最反諷的地方──將當年一群群人們搭車北上的集體運動經驗,改寫為一趟取消政治主體性的鬧劇旅行。作品抽空的不只是抗爭的經驗或記憶,也一併否定了集體行動作為政治實踐的可能。


注解

1、Proof As If Proof Were Needed 是一件互動式電影裝置,將展場空間分成四個象限,利用AI技術偵測觀眾的站位分布,隨多數人的位移切換畫面。其參與邏輯令人聯想到以Sleep No More 為代表的沉浸式劇場,主張打破全知觀點、將觀眾視角調度連結到身體移動。

《憤怒旅行卡啦帶》

演出|張碩尹工作室
時間|2026/06/14 16:0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3號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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