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性的穩定與束縛《為什麼我們想投的不一樣?》
9月
01
2026
為什麼我們想投的不一樣?(南飛.嚼事一人一故事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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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人類生活中充滿各種儀式,透過特定的人物、行動、語言、時間與空間,使原本平凡的事件獲得特殊意義。劇場亦然,它帶領觀眾暫時脫離日常生活,進入另一種觀看、感受與互動的體驗。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Victor Turner)提出「閾限」(liminality)的概念,用以描述儀式過程中,介於原有狀態與下一種狀態之間的過渡階段:個體暫時脫離原有的身分與規範,在相對開放的狀態中重新觀看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本文試著以「閾限」作為理解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以下簡稱PT)儀式性的觀察視角,從中觀看由悅萃坊與南飛.嚼事一人一故事劇團合作的《為什麼我們想投的不一樣?》(以下簡稱《為》),透過暖身、邀請、訪談、故事展演與回應等固定形式,讓參與者暫時離開「政治立場」的對立位置,轉而從生命經驗理解一個人的選擇。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為》以2025年臺灣大罷免所造成的社會對立為緣起,試圖透過一人一故事劇場,將立場選擇重新放回個人的生命經驗中觀看。兩場次的現場觀眾均以中高齡為主、青年為輔,觀眾不需要一開始就揭露自己的立場,而是透過選邊站或傳球問答的暖身活動,逐步帶出個人的背景資訊,再慢慢靠近政治相關提問(如關心的新聞議題、是否閱讀選舉公報等)。暖身後,演員們會針對主題講述及演示個人故事,再由主持人邀請觀眾分享個人經驗。整段歷程中,創作團隊讓觀眾的「選民」身分先被擱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校園生活、家庭記憶、職場工作的人,分享故事的多樣性便體現了這一點:公務員被要求助選的工作壓力、戒嚴時期家庭成員不同政治立場的相處、課堂中被教師鼓吹加入特定黨團、擔任同志公投宣講志工的經驗,以及退休教師想投入政治卻受到家人勸阻等,這些故事讓「我想投給誰」不再是立場的劃分,而開始回到「我曾經經歷了什麼」,清楚地彰顯PT的展演價值:它不是消除歧異,而是讓差異背後的世界被重新看見。整體策略不求觀眾揭示或改變自己的政治立場,而是透過重複、參與和逐步深入,慢慢鬆動陌生群體原有的社交防備,使多元的感受與觀點得以流入原本封閉的互動關係中。 

為什麼我們想投的不一樣?(南飛.嚼事一人一故事劇團 提供)

PT的形式之所以能被辨認,是因為它具有相對穩定的結構,但穩定不代表每個故事都適合以相同方式載入。閾限之所以具備轉化性,在於它暫時鬆開既有的框架,如果又樹立一套僵化的規範,閾限空間便會關閉。舉例來說,主持人作為故事與展演之間的領航員,其提問不單是蒐集素材,更是在決定故事內容可以被看見多少、往哪裡走。在「長故事」的段落中,主持人會邀請觀眾以三個形容詞描述對故事的感受,有觀眾未完整提出便被略過;有觀眾明確提出形容詞後,意義卻沒有被實際回扣在演出或演後對談,反倒成為標準流程的制式節點。對比之下,有觀眾分享兒子在香港轉機遭訊問的經驗,主持人追問了事件發生的情境、當事人的感受與後續發展,使原本概括式的記憶漸漸長出時間、空間與情緒的層次。所以,主持人的工作除了把故事帶入既定流程之餘,更需要辨認故事此刻需要什麼,當細節尚未被說清楚,就應該允許停留;當新的線索出現,也該容許將提問路徑做調整。

PT中儀式的價值,在於提供一個足以讓故事發生的結構,使參與者願意說、主持人能夠接收/回應,也讓故事有機會被重新觀看;但當儀式過度僵化,提問與流程便可能凌駕於現場真正發生的故事,使原本應該服務理解的形式,卻限縮了理解的深度。如是,在《為》當中,需要堅守的不是儀式本身,而是儀式與故事之間的關係:形式提供了安全與秩序,卻無法取代對故事當下狀態的判斷。唯有當儀式能夠穩定而不機械化地承接每個故事,轉化才得以如期實現。 

《為什麼我們想投的不一樣?》

演出|悅萃坊、南飛.嚼事一人一故事劇團
時間|2026/07/19 14:00、08/02 14:00
地點|曬書店 ✕ 新營市民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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