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興表演的界線失守《沙鷗》
9月
09
2026
沙鷗(橄欖葉劇團提供/攝影高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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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邱書凱(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天地一沙鷗》(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是美國作家李查.巴哈(Richard David Bach)創作的寓言式小說。故事中的主角強納森(Jonathan)不滿於鷗群既定的生存方式,選擇不斷精進飛翔技巧,卻也因此遭同族排擠,最終走向一條不同於鷗群既定生活方式的道路。橄欖葉劇團的《沙鷗》(以下簡稱《沙》)將這則故事置入校園戲劇社,讓一群處於家庭、同儕與自我認同拉扯中的青少年,在社團的排練創作中長出各自的生命故事。

劇中角色包含六名戲劇社學員及一名戲劇社教師,其中又以下文四位戲劇社學員作為故事主線:小歐面對母親離家、家庭失衡與祖母的否定;小安是被戲稱「認真魔人」的乖乖牌資優生,卻因為表演上的挫折懷疑自己的能力;蕾蕾則是因為母親當車手入獄,需透過裸露身體帶動直播流量,被汙名為「綠茶婊」;家豪身為蕾蕾的男友,以安全為保護理由,意圖限制蕾蕾的網路行為。這些人物並非懸浮的青春想像,而是映照著時下青少年所面對的現實:家庭期待與成績壓力、親子關係的裂縫、同儕眼光、性別規訓,以及親密關係中的控制與不安全感。這也是《沙》扣合當代社會最有力的部分,它並非單純告訴青少年「做自己」,而是讓觀眾看見,在「成為自己」之前,每個人早已被家庭、學校、同儕與社會貼上不同的角色標籤,作品也進一步拆解標籤,使觀眾看見一個人的行為從來不是憑空發生,而是與所處的家庭環境、社會位置與生命經驗彼此交織。而「戲劇」正成為劇中人重新理解他者的介質,它將一個人放回具體的生命脈絡中,讓我們明瞭那些被標籤遮蔽的處境和選擇。  

沙鷗(橄欖葉劇團提供/攝影高鈞然)

值得探究的是,戲劇社教師作為課程規劃與創作排練的主事者,在運用「即興表演」作為教學方法時,如何進行設計和操作。《沙》一開始透過觀眾填寫的短文本,作為學生即興表演的素材,如「沒有水但腳很癢的美人魚」、「在浩瀚宇宙裡失落的星際使者」等情境,相對於讓學員直接以「自己」進入劇情,先讓學員進入「角色」是較適切且安全的練習入口。我們可以從薩賓(Theodore R. Sarbin)對角色理論(Role Theory)的想法來思考這段歷程:薩賓將角色視為與社會情境密切相關的行為與認同過程,角色因此可以成為演員與自身經驗之間的媒介。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反觀,令人擔憂的問題出現在後續的操作上。當小安與小歐、蕾蕾與俊豪兩組同學分別在前後即興練習中,隨著情節升溫卸下角色外衣,在對話中摻入個人的負面情緒攻擊/否定對手,導致彼此衝突而傷心、哭泣時,教師理應辨識:現在發生的究竟是扮演角色的戲劇行動?還是演員已經被現實情緒帶著走?並即時調整「角色—演員—情境」三者之間的距離與界線。心理學家布洛(Edward Bullough)曾提出「心理距離」(Psychical Distance)的觀點,原本是用於討論藝術經驗中的審美距離,或許可以為此借鏡:他強調藝術經驗需要與實際利害維持一定距離,這種距離並非冷漠或完全抽離,也不是固定不變,而是具有可變性。回頭看《沙鷗》的即興練習,劇中教師本身具有明確的權威位置,她可以決定練習如何開始、如何推進,並判斷學生的表演是否「成立」。因此,問題不在於學生是否投入,而是教師能否辨識戲劇活動的目的何時已變質:當演員行動逐漸被私人情緒、人際關係或生命經驗凌駕,教師就應該介入、修正情境條件,樹立一個可被操作、調整與中止的創作框架,而非以挖掘個人情緒的真實深度作為「表演」的證明。否則,原本應該提供探索與轉化的戲劇情境,就可能淪為個人情緒與人際衝突釋放的場域。 

沙鷗(橄欖葉劇團提供/攝影高鈞然)

《沙》清晰捕捉了當代青少年的處境,也讓觀眾看見標籤背後個體的複雜性;也正是如此,劇中教師如何帶領學生進入與退出角色,更值得我們思考。戲劇教育的專業,不只是設計教案、帶領表演創作、鼓勵學生表達,更包括拿捏角色與演員之間的距離,適時(性)調整,讓學員能在投入與抽離之間安然地創作。另一方面,戲劇展演具有公共傳播的性質,舞台如何呈現戲劇教育,也會形塑觀眾對戲劇教育的理解。對創作團隊而言,這也是一項警訊:當我們陪伴青少年尋找自己的飛行方式時,也別忘了為他們保留一條能夠安全返航的路;這不只是劇中的教師需要學習的功課,也是所有戲劇工作者的借鑑。 

《沙鷗》

演出|橄欖葉劇團
時間|2026/08/22 19:30
地點|衛武營藝術村-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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