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卡啦OK》,如何把殖民歷史唱進一個人的身體裡?
9月
10
2026
卡啦OK(天台製作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6次瀏覽

文 尹良豪(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當拿起麥克風,所唱的已經不只是自己的歌

鏡球轉起,熟悉的粵語流行歌輪番響起,舞臺很快便被香港K房【1】特有的喧鬧氛圍感拉滿。李婉晶一個人站在臺上,從開場直到結束,沒有另一名演員替她接住角色,也沒有龐大的舞臺景觀替她分擔敘事;她唱歌、說話、模仿歌手,在人物與時間之間迅速切換,表演卻不顯得用力,反而有一種清新、鬆弛而準確的節奏。她不是在「扮演」一個香港人,而是在重新走過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香港。

《卡啦OK》(下稱《卡》)最初帶給我的感受,並不是一齣正在講述香港歷史的戲,而是一個人把自己的童年、家庭、父母、歌曲與城市記憶,一件一件從身體裡拿出來。直到那些歌逐漸與父母離異、父女疏離、父親移居美國、後來罹患阿茲海默症,以及香港從英殖時期走向1997之後的歷史彼此碰撞,我才意識到:這場卡啦OK真正唱的不是「香港曾經是什麼」,而是一個人在香港的歷史裡,究竟如何成為今天的自己。

父女之間,始終沒有真正唱完的一首歌

要理解《卡》,首先不能急著把它放進「香港歷史劇」的框架裡,因為它最根本的起點其實非常私人——那是李婉晶自己的家庭。從舞臺上逐步浮現的生命故事裡,她的父母早年離異,她跟著母親成長,父親則逐漸離開她的日常生活,後來移居美國;父女之間並不是完全斷裂,而是一種更難處理的「存在過,卻始終不夠靠近」的關係。也正因如此,當父女多年後約在K房見面,這個空間便突然有了不同的重量。它不再只是香港人熟悉的娛樂場所,而成為一個女兒與一個並不真正熟悉的父親,重新試著認識彼此的地方。

作品裡反覆出現的點歌、歌唱、模仿與人物轉換,也讓「唱歌」變成一種不必直接說破的溝通方式:有些父女之間沒有說完的話,先由一首歌代替;有些共同記憶無法用完整的敘事拼回來,只能透過一首歌重新試探。在這個空間裡,它允許人唱別人的歌、借別人的情緒說自己的話,也允許人在笑鬧裡暫時逃避真正難以面對的事情。

父女多年沒有真正靠近,第一次在K房見面時,那份不自然其實沒有被正面說破。李婉晶反而讓自己一個人快速切換角色,以帶著港式幽默的口吻把場面撐住;笑聲看似是在化解尷尬,實際上卻也像是在替父女兩人暫時遮住那些難以啟齒的話。對父親而言,女兒從小留給他的印象,似乎始終與「她很愛唱歌」有關;於是當語言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歌反而成了他仍然認得女兒的方式。

因此,卡啦OK在《卡》裡並不是一個漂亮的懷舊符號,而是一個讓關係重新發生的空間。它既是相遇之地,也是記憶的容器,更是兩個疏離的人重新確認「我們究竟還剩下多少共同經驗」的地方。

卡啦OK(天台製作提供)

還沒認識,就先失去

然而,父女關係真正變得嚴肅,是從父親後來罹患阿茲海默症開始。因為對一個從小與父親不夠親近的女兒而言,父親失去記憶並不只是「至親生病」這麼簡單;她面對的其實是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如果我本來就還沒有真正認識你,那麼當你開始忘記,我還能從哪裡認識你?

這讓前面卡啦OK裡的「唱歌」產生了新的意義。歌曲原本可以成為父女之間重新建立共同記憶的媒介,但當父親逐漸失去記憶之後,歌曲也開始顯露它的有限性。人可以把一首歌錄下來,卻不能把一段父女關係完整保存;可以留下影像,卻無法把彼此的情感一起封存。於是,《卡》最深的傷口並不只是「父親忘記了什麼」,而是一個女兒終於開始想理解父親時,他卻已經逐漸失去成為「父親」的記憶能力。

這也使我重新理解作品中的時間感。李婉晶不是單純從「童年」講到「成年」,而是在一段已經回不去的家庭關係裡,不斷往返於現在與過去。父母離異是第一道裂縫,父親離開香港是第二道距離,而阿茲海默症則讓這段距離從地理上的「遠」變成記憶上的「消失」。父親曾經離開她的生活,而最後,連父親自己都可能離開自己的記憶;這兩種離開交疊在一起,才使這齣戲的家庭故事真正具有重量。

更讓這段父女關係難以被簡單歸結為「和解」的,是兩人之間曾經有過一次真實的選擇:父親邀請女兒到美國生活,她卻因為生活方式、環境與自己對未來的想像不同而婉拒。那不是誰對誰錯,而是一段關係裡始終存在的距離。可到了父親記憶開始消退之後,這個距離卻出現了令人難受的反轉——病床上的父親仍然想在電話另一端聽女兒唱歌。當他已經越來越難記住人、事與時間,卻還想聽見女兒的聲音,歌曲於是第一次不只是父女相認的媒介,而成了父親還能辨認女兒的一種方式。

從家庭視角回望香港歷史

當父女關係走到這裡,作品便自然地從私人記憶向外擴張,而我認為這也是《卡》最有野心的一層:父親與女兒之間的距離,並不是發生在真空裡,而是發生在一個同樣經歷巨大變動的香港。

李婉晶以自己作為香港80後的生命時間作為軸線,回看香港從英殖時期一路走向1997【2】之後的城市變化。麥理浩時代的城市建設與「十年建屋計劃」【3】,因此不只是歷史背景。1972年香港政府宣布十年建屋計劃,目標是在1973至1982年間為180萬人提供具獨立設施的居所;1973年香港房屋委員會成立,香港的公共房屋發展也進一步制度化。這些史料一旦與一個孩子的成長記憶放在一起,便不再只是「香港歷史」,而開始成為一個人生如何被一座城市的制度、建築與政治時間悄然塑造。

更重要的是,1997在作品裡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翻頁的年份。對當時還年幼的李婉晶而言,可能只是一場電視裡的大型典禮:作為合唱團親自獻唱的驕傲、英國與香港旗幟下降、查理斯王子出現,大人們談論著香港的未來等。但多年後再回頭看,那些當年未必理解的語言與承諾,才開始具有另一層意義。

因此,筆者不認為《卡》是在替香港「講殖民史」。更準確地說,它讓殖民歷史從宏大的政治敘事退回一個人的身體:一個孩子聽過什麼歌、看過什麼電視、如何理解父母的選擇,以及成年後如何重新看待自己的出生年代,全部都可能是歷史留下來的痕跡。

而這也是作品最值得臺灣觀眾停下來的地方。香港與臺灣的殖民經驗當然不能被簡單畫上等號,但兩地都可以從中追問同一件事情:當歷史不再只是課本上的描述,而已經進入我們的家庭、語言、歌曲與身體,我們究竟要如何辨認那些「看起來只是日常」的東西,其實曾經被歷史塑造?

卡啦OK(天台製作提供)

科技能保存影像,卻未必能保存記憶

也正是在這裡,舞臺上的科技使用開始與整齣戲真正接上。那臺厚重、帶著明顯年代感的復古電視,是我觀看時很難忽略的一個物件。它代表的是一個過去的觀看時代:電視很大、畫面有限,家庭圍繞著同一個螢幕觀看世界;但舞臺另一端又存在當代的投影、錄像、聲音設計與音樂剪輯。兩種媒介並置之後,作品便不只是「把香港舊時代做得很復古」,而是讓兩種不同的記憶技術同時出現在眼前。

這一點尤其值得放進現今的表演藝術脈絡裡談。過去的人透過電視記住歷史,現在的劇場則可以透過數位投影、錄像、剪輯與聲音處理,把已經消失的畫面重新召回。作品中的歌曲也不只是完整地唱完,而是與不同時間、人物、影像與敘事彼此切割、重組;這種音樂「剪接」其實很像我們今天理解記憶的方式——不是一條完整的線,而是一個個被重新打開的片段。這也與李婉晶在創作過程中反覆整理、剪輯自身生命經驗的方式形成呼應。

但此處恰巧出現一個我認為非常有趣的矛盾:科技可以越來越精準地保存影像,人的記憶卻仍然會失效。

所以,當舞臺一邊有老電視,一邊有數位影像,而故事裡的父親卻正在失去記憶,三者其實形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對照:媒介正在變得越來越強,人卻沒有因此變得更能記住。影像可以保存父女珍貴的合照,歌曲可以保存某個年代的文化,檔案可以證明1997曾經發生過,但它們都無法真正保存「一個女兒如何理解自己的父親」。

這是我認為《卡》在科技與表演藝術之間最值得被討論的地方。它沒有必要證明多媒體有多新,也沒有必要炫耀舞臺科技有多豐富;真正重要的是,當科技成為記憶的工具之後,它反而讓我們更清楚看見人的記憶有多麼不可靠。

唱到最後,只剩下自己

因此走到最後,我反而不願意把《卡》簡單歸類在一齣「關於香港文化的作品」。它真正動人的地方,是李婉晶沒有站在歷史之外替香港說話,而是把自己的家庭史、父女關係、成長年代與對歌曲的感情全部暴露出來,讓那些私人經驗與香港的殖民歷史、1997以及城市變化互相貼合。她從頭到尾一個人站在舞臺上,卻必須讓自己的身體承擔幾個不同年代、幾種家庭關係,以及一座城市的歷史重量;這也是為什麼她的表演不能只以「一人分飾多角」來概括,真正重要的是,她讓同一具身體同時成為女兒、父親、孩子、邁入中年的自己,以及一個正在回望香港的人。

而這也使「卡啦OK」這個空間完成了最後一次轉變。它一開始是娛樂場所,後來成為父女相遇的地方,再後來成為保存家庭記憶的地方,最後卻變成一個人重新確認自身身分的地方。她唱的不再只是父親、母親或者童年,而是「我是怎麼成為現在的我」。歌曲、老電視、歷史影像與多媒體,都只是幫她回頭看的工具;真正必須面對的,始終是那個無法被任何工具完整保有的自己。

所以真正的問題在於,不是「香港究竟變成了什麼」,也不是「父女最後有沒有真正和解」,而是:當父親逐漸忘記女兒、城市逐漸改變、媒介不斷更新,而一代人的青春也從流行文化走入歷史,我們究竟還能靠什麼證明自己曾經在那裡生活過?

也許就是一首歌。

因為歌可以被重新唱起,香港卻不能被原樣唱回來;父親的記憶可以消失,女兒卻仍然記得唱過什麼給他聽。於是,李婉晶一個人站在卡啦OK裡唱到最後,唱的其實已經不只是自己的家庭,也不只是香港。她唱的是一個人如何被歷史留下痕跡,又如何在歷史逐漸遠去之後,努力辨認自己究竟是誰。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注解

1、此處所稱的「K 房」即卡拉OK獨立包廂(Karaoke Box),1990年代起在香港迅速普及。

2、1997年主權移交後,香港邁入後殖民時代。在「一國兩制」框架下,香港不僅面臨與中國大陸在經濟、文化及基礎建設(如港珠澳大橋)上的深度融合,同時亦經歷了本土意識興起、人口結構改變與產業結構轉型等挑戰。殖民時期留下的文官體系、房屋政策與新市鎮規劃持續運作,但隨著政經環境劇變,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與公共空間治理亦隨之展開深刻重構。

3、麥理浩為第25任香港總督(任期 1971–1982 年),在其任內推動多項重大社會改革。1972年10 月,港府正式宣布「十年建屋計劃」,目標在10年內為180萬居民提供具備獨立衛生與廚房設施的公共房屋。此計劃促成了1973年香港房屋委員會的成立,並與沙田、荃灣、屯門等第一代「新市鎮」開發深度結合,將人口從維港兩岸過渡分流,對香港後來的空間規劃與階層流動產生深遠影響。

《卡啦OK》

演出|天台製作、表演浴場
時間|2026/08/22 14: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